第六十七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一個月過去了。富岡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來到鹿兒島。早春的鹿兒島氣候乾爽少雨,簡直就是一個別樣的世界。富岡首先來到以前住過的那間旅館。距上次沒過多久,女傭們全換了新面孔。這次又住進與雪子住過的那間面海的房間,這偶然令富岡感到不可思議。

為了修理被雨淋壞的手錶,富岡去了買手錶的那家店。然而負責修理的店員卻因負傷而臥床不起。富岡無奈,只好把手錶送到別的鐘錶店去修理。從鐘錶店回來,富岡順道拜訪了比嘉醫生。比嘉剛好在家,他還記得富岡。來到充滿藥味的房間,富岡向比嘉報告了雪子的死訊。比嘉遺憾地說,當初就覺得雪子的病情不是太穩定,曾想讓她做x光檢查。

沒有了病人雪子,富岡感到兩人之間有種說不出的壓抑。富岡在這一個月裡越發沉溺於酒精,容貌幾乎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房間裡漸漸變得煙霧騰騰。主人端來了咖啡。富岡懷著一種時隔多年與文明相遇的感覺,喝下一口香醇的咖啡。比嘉說:「放一曲您夫人喜歡的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響曲》吧。」說著,把唱片放上親手組裝的電唱機。

聽著唱片,富岡不經意地對比嘉說起,雪子大概更早以前就弄壞了身體,自己卻沒有察覺。

「怎麼樣?要不您也做一次檢查?酒喝得很厲害吧?」比嘉笑著說。

只需聽著音樂,富岡就得到了精神的慰藉。傍晚,比嘉說要去參加一個聚會,富岡與他約定再會,便離開了醫院。他其實無處可去。富岡心想,人生各不相同,各人有各人的演繹,豈容他人置喙。在遙遠的海島上,富岡曾經十分想念比嘉醫生,而現在卻有些意興闌珊。他不過是個正派且規規矩矩的醫生。所謂onnesesoignejamasistrop——明哲保身皆不為過。富岡走進一間舊書店,想買本小說帶回去。現在想讀的是左拉。記得曾向在大叻林業局工作的那個混血兒打字員借閱過一部左拉的《小酒館》。順著黃昏的街道,來到熱鬧的天文館大街。富岡把電影院挨個兒看了個遍。狹窄的道路上,混血兒模樣的人群像河水一樣擁擠著向前奔去。這樣的文明世界對現在的富岡來說甚至是令人厭倦的。走進背街,富岡找了一家有女人的小餐館。女人們化著油膩的濃妝。富岡看中一個穿紅色晚禮服的女人。那女人開始伺候富岡喝啤酒。富岡彷彿第一次感覺到,啤酒竟是如此美味。沒有雨,乾爽而芳香的夜風帶來久違的舒爽。女人長了一雙眯縫眼,藏在厚厚的眼皮下面的眼睛不時地閃現妖媚的目光。她有著乳白色的手背。然而在彩燈的燈光下,也看得見女人紅裙上的斑斑汙跡。一個彈吉他賣唱的人,走進狹窄的店裡,他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領巾。

女人像打機關槍似的說著一種口音濃重的方言,趕走了彈吉他的人。她說話的聲調有點像雪子。被埋葬在雨水浸溼的泥土下的雪子的面影,依然刻印在富岡的心上。那麼強韌的一個生命,竟然也毀滅了。如今在這裡,所有一切誘惑的麥芽又開始萌發。那不知悔改、隨心所欲的亞當……神撒下了無數種子,卻只依靠「自然而然」的力量來培育以至收穫。富岡轉眼間喝乾了半打啤酒,然後讓女人拖拉著上了二樓。

深夜裡,女人送富岡回了旅館。這女人意外的老實,除了寄存旅館的錢,富岡放在錢包裡的錢竟然還剩下許多。那都是雪子剩下的當時的那筆錢。富岡和衣鑽進乾燥的被窩,一面追逐著自己那岩石般越加沉重的思考。

富岡連返回屋久島的氣力都沒有了。卻又不忍心把雪子那土葬的遺骸孤零零地留在島上。並且事到如今即便回東京又能怎樣……

富岡想象著自己宛如浮雲的身影。那是一片不知將會在何時、何處,消逝於瞬息之間的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