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罕見地下了一場沙石俱下的暴雨。富岡把下山的時間推後了一天,湊在辦公室的火爐邊,跟山上的五六個同伴一起喝著甘薯燒酒。富岡缺乏回到山下宿舍的勇氣。隨著醉意漸深,人也變得薄情,覺得雪子的病情其實無需介懷。
八重嶽的山容令富岡回想起印度支那吳哥王城的巴戎寺,於是斷斷續續地聊起當時的見聞。
「山石上聳立著石砌的佛塔,塔身上是巨大的人面浮雕。宮殿內到處是傾斜的石柱和倒塌的石樑。那山石上廢墟的前庭裡,有一棵巨樹,支撐著一面倒下的石壁。那棵樹和這裡枯朽的杉樹簡直一模一樣。吳哥遺蹟的王城裡祭祀著溼婆的象徵,其實就是男女生殖器結合在一起的形狀,名字好像是叫林迦……雖然各種文明不斷發展,但這溼婆大自在天可說是人類最大的文明吧。原子彈大概也是從這溼婆大自在天的秘密之中誕生的……」
山裡人喜歡閒談。他們用心地傾聽著富岡聊起海外山林考察的舊事,一邊把火爐上茶壺裡燙著的燒酒,一瓶一瓶地喝乾了。
富岡現在已經習慣了甘薯燒酒的臭味。與在東京喝過的燒酒不同,這裡的燒酒喝多了也不會頭疼,口感也意外的好。話題不知什麼時候轉到了女人身上。做飯的老太太和年輕姑娘們咯咯笑著,一邊為男人們撕魷魚乾,往鮐魚乾上塗抹醬油。富岡醉了。醉得把手錶貼在耳朵上,也聽不見秒針的聲響。不喝醉的話,就會感到難以忍受的心痛。也許不是精神不能忍受疼痛,而是身體已無法承受。一個矮個兒姑娘渾圓黝黑的手腕在富岡眼前掠過,吸引了他的視線。富岡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女人的肌膚。姑娘圓滾滾的脖頸、豐滿的腰肢甚至紫黑色的腳背都讓富岡小腹感覺到陣陣抽痛。姑娘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紋的勞動褲和綠色外套。山上殘留著經年的積雪,小屋外面下著雨,雨滴像冰碴一般,足以刺痛臉頰。即使生活在如此寒冷的山中,那姑娘連布襪都不穿,光著腳奔忙在各處小屋之間。
那姑娘富有彈性的軀體刺激著富岡的視線,如果沒有旁人在場,富剛真想立刻把她按倒在地。心裡產生這樣的念頭在富岡是一種久違的感覺。姑娘的長相在某個部分很像阿世。但自己應當是埋葬了過去的一切,才走到了這裡。富岡爬上蠶架一般的三層床,匆匆脫下皮夾克,在毛毯上躺了下來。姑娘的笑聲還一直縈繞在耳中。
一時間,富岡落入香甜睡眠之中。他在五點左右醒來。油燈已經點亮了。樓下有人在叫富岡。從欄杆間探頭一看,下面的人告訴他說,從鎮上打來電話,你夫人病危了。富岡披上皮夾克,順梯子走下床,在火爐邊穿好登山靴。
「小火車走不了吧?」
「能走。反正下山只是往下滑而已。我找人陪你去。」
管雜務的老人包攬了一切。周圍已經完全暗下來。各處小屋忽閃著油燈的光亮。雨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雪。富岡把向姑娘借來的披肩蓋在防雨帽上,包住臉和脖子,然後坐上約一塊榻榻米大小的小火車。加上一個正好要搭乘明天入港的船回鹿兒島的學生和一個操縱車舵的年輕伐木工,車廂便塞滿了。富岡和學生交替著舉起馬燈,伐木工就著燈光轉動車舵。
小火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順著陡峭的山路向下滑去。小火車不時地懸浮而起,年輕的伐木工一邊控制著車速,一邊故意嚇唬兩人說:「嗬嗬,差點就翻跟斗了……」軌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谷一側延伸,馬燈的燈火沿著軌道飛快向前滑去。安房鎮下著密而急的小雨。
富岡終於趕到宿舍的時候,已是夜裡十點多。雪子已經死去。屋子裡擠著七八個人,都是富岡和雪子不曾見過的面孔,是他們守護了雪子的臨終時分。富岡向周圍的人們道謝,然後在雪子枕畔坐下來。他對著油燈燈光下雪子略微浮腫的遺容凝視了許久。有人為富岡脫下身上溼透的外套。
雪子的手還沒有握在胸前。富岡就像為妻子邦子做過的那樣,把雪子開始僵硬的手輕輕放在胸前相握。冰冷的手上還留著乾結的血汙。女傭大概只把臉上擦乾淨了。富岡看著雪子手上的血跡,一陣心痛,熱淚奪眶而出。阿世的死,邦子的死,現在又是雪子的死。富岡用力搖晃雪子的身軀,雪子的身體已沒有任何反應。趕來照看的人們開始接二連三地離去,他們撐開油紙傘返回的聲音,從窗外道路傳進屋裡。
「什麼時候開始惡化的?」
都和井信並不清楚雪子什麼時候開始惡化。當時自己正在讀那本家庭醫學書,感覺到病人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那臉色十分可怕,彷彿自己在讀什麼章節也被她看穿了一般。都和井信懷孕了,但又不想把孩子生下來,偶然看到病人枕邊的家庭醫學書,便拿起來翻看。書裡寫著合法墮胎的各種辦法。她想近期到鹿兒島去找個合適的醫生,盤算著大概需要多少費用,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一低頭無意間看見病人的臉。病人半睜著眼睛,臉有些浮腫,在都和井信看來,那是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獨自陪伴在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病人身邊,都和井信有些不堪忍受,她突然站起來,赤著腳冒雨跑回了自己的家。
都和井信搪塞了幾句。聽者當然也明白她是在搪塞自己。然而事已至此,怎麼說都無濟於事了。雪子到這島上來,幾乎就是赴死而來。富岡讓前來照看的人們都回去了。本想只讓阿信留下,看她流露出不肯久留的樣子,富岡便讓她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