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貢市區,道路自然而然通向嘉定。這裡駐紮著大量日本軍隊。從這裡進入邊和城的路上,沿途村莊到處是蔗田和果園,還有茂盛的椰子和檳榔。穿過幾個小村莊,跨過架在同奈河上的兩座鐵橋,就到了美麗的邊和城。雪子曾與加野、富岡三人在這裡的一間小旅館裡住了一晚。那是一家法國人開的旅館,店名叫做「普瓦松旅館」supsup/sup/sup,旅館招牌上,只畫了一條巨大的魚尾。
剛好是在空襲之後,城裡的發電廠被毀。黃昏時分,三人在火焰樹花朵盛開的庭院裡用餐。從遠處的花叢裡傳來野鳥奇特的鳴叫。濃郁的花香撲鼻而來。庭院的草坪在黃昏的微光照射下,顯出潤溼的綠色。雪子穿著白皮鞋的腳尖,在木桌下跟富岡的腳嬉戲著。
悶熱難眠的夜裡,牛蛙在遠處悽惶地叫著。雪子彷彿感到富岡的體重正一點點壓下來,壓得她難以呼吸。
房間外一片幽靜,雪子聽到外面有人輕輕轉動門鎖的聲音,然後,門開了,藉著屋外的光亮,只見富岡高大的身影忽地消失在室內的黑暗之中。雪子躺在白色蚊帳裡,故意用力地扇著扇子。兩人唇齒間還留著剛才在草坪上喝的雪利酒的味道。這間旅館裡還住了另外兩隊軍人。雪子和富岡悄然無聲地凝視著對方眼中的暗影。透過野獸般銳利的眼光,兩人的隱秘愛戀背離了這場戰爭,脈脈交匯在一起。
窗外大樹上果實落下的聲音,把兩人嚇了一跳。周圍安靜得就像身在井底一般。雪子難忘在高原邊和旅館的那一夜,當時的情形不時仍重現在夢中。直到現在,只要靜心回想,撫摸富岡濃密頭髮的手感就會在手中復甦。
第二天,兩人若無其事地坐上顛簸的汽車,從油曳supsup/sup/sup途經位於道路分歧點的夷靈,是一段大約四十公里的綢帶般曲折迴轉的公路。雪子和加野並排坐在後座,安南司機和富岡坐在前排。加野看上去心情十分煩躁。規劃整齊的橡膠林中,強烈的陽光從枝葉間傾瀉而下,汽車穿過林間通道,賓士在夷靈的高原上。
先在設有林業試驗所的莊崩稍作停留,富岡和加野在那裡辦完各自公務,汽車又開始沿著鉛灰色的寂靜公路前行,一路上發出沉重的喘息。安南司機說,這一帶時常有野象跑出來。大葉紫薇的巨樹黑壓壓連成一片,整個林帶顯得格外陰森。
睡夢中的雪子微笑著追逐夢中的幻影。那段青春時光將不再復返……當時的一切也已無法重現。不論富岡還是雪子,如今來到這國境南端的屋久島,兩人都比當時年長了許多。——耳畔喧囂的雨聲在雪子聽起來就好像樹海的風聲。一旦發覺那是飛濺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雪子不禁深深地感覺失望,彷彿墜入了深淵一般。
就像挪亞面臨的那場洪水,把整座房屋都浸透在了水中。閉上雙眼,心臟的搏動聲正穿透自己的肌膚,異常清晰地傳入耳中。搏動聲不時地停止,然後又怦怦跳動起來。耳朵貼著枕頭,心臟的搏動聽起來就像人的腳步聲那樣響亮。
彷彿要把四圍的空氣劈開一般,雨猛烈地下著。雪子努力地舒展手腳,腦子裡有個不祥的空想:自己的寢棺裡會有多大的空間?然後,暗自期待著昨日進山的富岡歸來,雪子將全身的氣力都集中在了等待之上。
總也不見比嘉到來。雪子忽然想往靜岡寫封信。本打算寫給繼母,想來想去又改變了主意。幫傭的都和井信對雪子的食物毫無悉心跡象,端來的多是糨糊一樣的粥,再加一個梅乾,偶爾有一個生雞蛋,也只是擱在盤子裡就算完事了。雪子恍惚覺得都和井信和富岡之間總在眉來眼去。雪子心想,必須從這女人手中掙脫出來,漸漸生出一種終將被她害死的恐懼。
都和井信一動不動地坐在枕邊看書。雪子不時地抬眼望著她。她給人一種意志堅強的印象,不愧是為了戰死的丈夫守寡九年且耐得住孤獨的女人模樣。而她胸部和下巴的潤澤肌膚卻又散發芳香誘人的女人氣息。
雪子很想問她在讀什麼書,但又懶得出聲。伸出在毛毯下熱得出汗的手,舉在眼前端詳著,雪子恍然感知到自己生命將就此終結。
都和井信把書放在一旁,走到門外去了。書是富岡從安房旅館借來的一本關於家庭醫學的舊書。雨霧籠罩,今天看不到那座硯臺般峭立的八重嶽。雪子看著向門外走去的都和井信,她白色的腳底格外扎眼。這裡的女人們總是赤著腳。也許因為多踩沙地的緣故,她們的腳底意外的乾淨,進屋時也不用水清洗,就那麼直接走進屋內。
自己就此死去的話,富岡也許會跟都和井信結婚,在這裡住下來……雪子可以料想到未來這種的可能性。空想著兩人如此這般走到一起的過程,這時胸中猛地噴湧出一股黏稠的東西。胸口痛得雪子幾近窒息,身體劇烈地掙扎著。她用兩手捂住口鼻,那黏稠的東西仍不停地噴出來。無法呼吸,也發不出聲音。被褥、毛毯、枕頭,都被黏稠的血汙弄髒了。
雪子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另一個冰冷的自己坐在自己身旁,正與死神苦苦糾纏。死神現身於雪子的分身面前……死神正跳著勝利之舞,宣告所有一切正在離開這個女人的身體。交錯的思緒中,雪子彷彿聽到加野的輕聲呼喚,她微微搖了搖頭。迄今為止的生活之中,已沒有任何讓雪子不捨的牽掛,即使現在富岡陪伴在身邊,自己單獨搭乘的通往冥府的列車也已經開動了。肉體的破壞作用在轉瞬間貫穿了自己最後的生命。自己的死,最初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呢?雪子非常想知道。苦苦掙扎之後,雪子感到口渴。身體健壯如牛年代,經歷的那些漫長的旅程,此刻像霓虹般紛呈眼底。向著未知世界消逝而去的混亂不安及割裂般的痛苦顯現在雪子的指尖,她像要敲擊鋼琴鍵盤那樣張開了十個手指。空洞的肺部好像被濃稠的血塊塞滿了,呼吸十分艱難。
不知是誰的影子在枕邊晃來晃去。那影子讓雪子煩躁不已,她抬起滿是血汙的臉,想要避開那個影子。然而那個黑影就像一道毀滅人類的閃電,伴著陰森的光芒,在雪子額頭上不停地晃動。
雪子感覺到轟隆的雨聲中挪亞以及羅得的審判正降臨在自己身上。在轟響的洞穴那方,雪子看見一個女人的寂寞身影,那是一個不曾被誰愛過的女人,此刻正化為一道空虛的迴響。喪失生存資格的自己至此已無從挽回。當初的自己,究竟為的是什麼……印度支那的種種往事,如今已不堪回首。雪子竭力想把濃稠的血塊吞回喉嚨,就像一個被活埋的人,呻吟著發出求生的哀嘆。雪子還不想死。頭腦中像冰塊般冷徹清晰,身體卻不得自由。
註釋
普瓦松,即poisson,法語意為「魚」。
daugiay,位於西貢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