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登上小火車的車頭，在司機身旁坐下來。小火車發出轟隆巨響，沿著窄小的軌道開始向上爬行。富岡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好像被吊在半空中一樣。視野下方，是晴天下碧綠的安房河，河流閃耀著向密林深處蜿蜒而去。今天剛做好的名片裝在胸前的衣袋裡，上面「農林技官」的頭銜令富岡有種不安的慚愧。

「喂，不來一支嗎？」

司機吃驚地看了富岡一眼。下面就是懸崖峭壁。有一種類似鳳尾蕨，名叫杪欏的植物讓富岡感到新奇。在大叻的深山裡，到處繁衍著這種蕨類植物。它與本土的「全緣貫眾」（蕨類植物名稱）有幾分相似。富岡點了一支菸，塞到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中。

位於右下方河谷裡的安房村漸漸掩沒在樹林深處。小火車就好像飛奔在空中。車頭後邊連線著四節無蓋的車斗，上面載著成袋的米、蔬菜、郵件及鹽包。一同前往山中林管所的五六個伐木工人，縮著身子坐在米袋上。登戶也跟他們坐在後面，他們正大聲交談著。

屋久島上由林管所管轄的土地約兩萬公頃，全部是國有林。這面積若在印度支那的話，還不及私人領地的大小。而在這座小島上，等於是在沒有土地的地方尋求土地。雖然只是兩萬公頃，但對現在的日本來說，已是一處難得的寶庫。日本因戰敗失去了朝鮮、臺灣、琉球列島、樺太supsup/sup/sup及滿洲。而今，日本只剩下了胴體部位，為養活家人，不得不搜遍自家廚房的每一個角落。

「山裡很冷吧？」

「今年據說全國都是多雪天氣，山裡下得很厲害。大夥兒都說很反常呢。」

「真應該做好過冬準備再來啊。」

「去到山裡，有預備的衣服。」

「你說，這島從東到西大概有多長？」

「噢，據說東西約二十四公里，南北約十五公里……距離鹿兒島九十七海里。安房的村鎮很暖和，但山上非常冷。」

司機操著軍人的腔調作了介紹。左邊的山脈，有的地方露出了刺眼的紅色土層。小火車爬到了相當高度，連呼氣都是白色的。

山上黑壓壓的雨雲開始翻騰，大顆的雨珠落了下來。富岡回頭一看，車斗裡幾個人都穿上雨衣或撐起了油紙傘。

到達太忠嶽的時候，風雨越發猛烈。為給車斗蓋上篷布，小火車停了下來。四周寒氣襲人。——到達小杉谷時已近黃昏，山色昏暗，冰冷的雨夾著雪落下來。亭亭如蓋的巨大杉樹形成的茂林中，伐木點的小屋如村落般聚集一處。

富岡跑進林管所辦公室去烤火。登戶為他介紹了辦公室成員。今天偏巧遇上發電所出故障，天花板上掛了一盞大油燈。

事務官姓堺，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過去這裡幾乎都是朝鮮勞工，現在全部換成了日本人，都是從滿洲、朝鮮回來的撤退人員。這個島有五份《赤旗新聞》supsup/sup/sup。即便是這麼偏遠的地方，也有了點兒民主主義，情況也複雜了。——真是世道變幻啊……叫聲越大的人越得勢。我這樣的老人在這山裡已經沒用了。富岡技官您要記住，比起怎麼伐木，首先要能言善辯才行。」堺老頭笑著說，一邊從富岡那裡要了一根菸，湊近爐火點上。玻璃窗漸漸黑了。低矮的屋簷上垂著一根根冰柱。

註釋

樺太，薩哈林島南部舊稱。

《赤旗新聞》，日本共產黨的黨報，1928年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