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穿雨衣的年輕人姓田付。姓登戶的是那個拿油紙傘的中年人。

兩人都是事務人員,並不擔任山林方面的工作。據他們說,每天有兩趟小火車從山裡往返,併為富岡預備了一處小小的居所。但考慮到有病人在,現在就去恐怕不方便,五六天內還是住在這間旅館比較妥當。富岡也表示贊同。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太冷清了。

雨不停地下著,令人鬱悶不已。雨絲是一根根粗壯的乳白色線條。

兩人離去後,富岡在鐵澡盆汙濁的熱水裡洗完澡,就鑽進了自己的被窩。渾身疲憊不堪。雪子的咳嗽依然止不住,滿臉通紅地咳個不停。她吃了止咳藥,睜著眼睛躺在昏暗的房間裡。

感覺就像兩人受了刑罰,被扔棄在這裡一樣。雪子有預感,或許自己將在這裡死去。如果要死,希望能死得痛快一些。聽說這雨將會每天下個不停,看來今後自己將很難熬過這座島上的生活。側耳傾聽,感覺雨彷彿下到耳朵裡來了。

這是一間沒有玻璃窗、只有紙拉門的房間。紙拉門上糊的紙像口袋似的,耷拉在木框架上。每人只有一床被子。床單上殘留著漿粉的氣味,枕頭硬得像樹根一樣。一個坑坑窪窪的鋁茶壺放在火盆上,沸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可能因為火盆裡乾結的灰硬如貝殼,沸水落在上面也不見灰燼揚起。雪子望著熱氣,像是要把房間的冷寂看穿。板壁下的壁龕裡,插著一枝類似秋菊的花,花的上方掛著三盞吊燈。空曠冷清的房間讓雪子感覺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生活。富岡打著鼾熟睡著,簡直叫人羨慕他內心已平和到可以安然酣睡的地步。

聽著傾盆大雨的嘈聲,雪子深深嘆息。心想即使身體康復了,在這裡又能怎樣?然而就這麼回東京,也沒有任何指望。

入夜後燈亮了。

女傭送來晚飯。菜是乾燒紅蟹,沒有任何蔬菜。雪子燒到近四十度,渾身被汗溼透了。沒有換洗衣服,只好借了旅館那帶著漿粉氣味的浴衣換上。

富岡笨拙地為雪子在手臂上注射之後,在病人枕邊坐下來慢慢喝酒。也沒有下酒菜,只有米飯,裝在一個塗漆的飯盆裡,米飯堆得高高的,撐得盒蓋都蓋不上了。這裡應該是個米飯不夠吃的地方,實在令人費解。富岡不禁暗自苦笑。

酒是甘薯燒酒,湊近聞有股刺鼻的臭味。兩個酒瓶裡溫在茶壺裡,富岡沒想到竟是甘薯燒酒。問女傭有沒有清酒,回答說,這島上沒有。

既然什麼都沒有,就只好將就一下。那燒酒也喝得富岡微醉。醉意朦朧中忘掉了昨天之前的事兒,漸漸陷入一種一直以來就生活在這裡的錯覺。雨轉為暴風雨,雨水從導水管瀉下的聲音彷彿打擊樂器的轟鳴聲。這裡不需要任何思考,似乎只需為生存而存在就足夠了。富岡頭腦裡一片空白,只顧不停地喝酒。不論何地都有神的支配,下雨、颳風都是神的旨意,在嚴酷的大雨中,島上的人們質樸地生活著奮鬥著。為著生存,絕不向暴雨示弱。然而,即便如此,這雨也實在下得太久了。嘈雜的雨聲彷彿隱含著敵意,朝著富岡的心上襲來。女人在高燒中苦苦喘息。這是一個冷酷的神的世界,但絕不能就此敗退。既然流落至此,這裡就必須成為自己最佳的棲身之地。既已歷盡艱難來到這裡,就不會有奇蹟。然而身邊這個女人,說不定真的會意外地死在這裡。富岡在醉鄉中回想著兩人長久以來的艱辛,不覺中潤溼了眼角。對自己這樣一個男人,到底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傾注如此熱情?阿世也徑自死了。和阿蓉早已天各一方。邦子沒能捱過貧困的折磨。只有雪子,與病魔搏鬥中,仍跟隨自己來到這裡。在港口,從林管所來迎接的人那一聲「夫人」,讓富岡忽然回想起當年擔任公職的時候,自己也曾擁有過健全的家庭。雪子擅自處置掉的那個孩子的面容,到了現在,才復甦在富岡的腦海,隨之而來的,是自責的煎熬中不堪承受的悲哀和想念。

雪子在高燒中發出呻吟,不時呼喚醫生的名字。富岡看著不忍心,為她把額頭上貼著的溼手巾反轉了一次又一次。心想,如果明天還不見好轉,就給比嘉發電報。

潮溼的榻榻米及好似噴了一層水霧的板壁,這一切都給富岡一種不祥之感。

第二天,雨停了。卻是梅雨時節那種暗淡的早晨。富岡到林管所做了赴任前的問候。所長正在宮崎出差,由登戶帶領他看了林層分佈地圖以及檔案等等。順便去看了位於林管所附近小學校旁的宿舍。這裡也是一所沒有土牆的木板房,小小的平房建成四方的田字形結構。庭院裡有一棵多人才能合抱的榕樹,氣根如鐘乳石般垂下;還有幾株枝繁葉茂、掛了綠色小果實的芭蕉。綠意盎然的景色絲毫沒有冬季的蕭瑟。霧氣般細密的雨再次瀰漫開來。富岡決定明天進山,並委託登戶給鹿兒島發了一封電報。中午時分,富岡回到旅館。

雪子的熱度依然未退,富岡按照比嘉的囑咐,試著給她注射了青黴素。雪子看上去神志清醒,她開玩笑地說:

「能死在你身邊,我也心滿意足了。」

「死有什麼了不起的。要死的話,隨時都可以死。可是既已來到這裡,誰還會說這種喪氣話!」

「雨下得真煩啊……」

「已經小多了。」

「哪怕只看一眼,好想看到晴朗的天啊……」

鄰室像是有什麼聚會,隔扇那邊傳來四五個人交談的聲音。小雨之中,山脈清晰可見。山勢宛如一塊豎立的硯臺。富岡發現病人額頭上的溼手巾竟然燙得像煮過一般,他震驚得握著手巾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旅館的人好心建議說,把辣椒粉用水調和,抹在胸部可以有所緩解。富岡請女傭去買了辣椒粉來,用水調和了抹在紙上,再把紙貼在雪子胸部。隔一段時間後把紙揭下,下面的皮膚已變得通紅。

富岡把臉貼在那片皮膚上,向神佛祈禱:請讓我們重生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