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雪子開始不停地喘粗氣,富岡便緊握她冒著熱汗的手,頭一動不動貼在榻榻米上,默數她的呼吸。
「無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靈魂。你所預備的,要歸誰呢?」富岡一邊祈禱著,忽然想起這樣一句話,不禁覺得很不吉利。忘了是在哪裡讀到的句子,現在卻突然浮現腦海。緊握著女人的手,同時又有一種祈願她死的心理。富岡急躁地想驅逐這種想法,一邊不時在病人耳畔低喚:「雪子!雪子!」雪子微微睜開迷茫的眼睛,無力地環視四周。富岡耳朵貼在雪子心口,聽到還算沉穩的心跳,又為她把了把脈,這樣碌碌無為地苦熬著,富岡感覺自己幾乎要發瘋了。連耳朵裡似乎也充斥著雨聲。這樣的夜晚,就好像回到了身在蘭比安高原的某一天。兩人之間曾有著奇妙的關聯。富岡覺得自己這些年來在波瀾起伏的苦鬥中漸漸失卻了人性。自己是一個心靈只剩下了空殼的人,一個躲藏在長著肉身的假人身後、藉著魔鬼的心臟在走動的怪物。富岡自己也不禁心驚膽寒。
比之對於雪子的憐惜,富岡更對自己感到不知所措。直到傍晚,雨依然不停地下著。
天將黑的時候,雪子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燒也退了一些。也許是每四小時注射一次的青黴素發揮了作用。效果雖然微乎其微,但雪子的身體對這種藥有所反應,已讓富岡非常高興。富岡累得精疲力盡。入夜,他又在雪子枕邊喝起了甘薯燒酒。隨著醉意一點點蔓延,富岡漸漸開始厭惡眼前這個正張著嘴熟睡的病骨支離的女人。如果說,雪子的命運中也投射著自己的倒影,那也僅只是過去的回憶罷了。現在想來,驅使兩人形同私奔流落至此的雙方的決心,未免太過瘋狂。對於回憶本身,女人總是戀戀不捨。對所謂的回憶和命運,女人終歸是滿懷著誤會……富岡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刻薄雪子說:「我看你,像是出生在練馬蘿蔔產地呢。」眼前的她一臉臃腫的睡相,看起來像個浪蕩的女人。加野曾說雪子長得像那個叫三宅某某的女演員。仔細端詳,她更像那種出生於歌舞伎世家、長相卻醜陋又蠢笨的女人。
富岡大口喝著臭烘烘的燒酒,心中卻比往常更加難得舒緩。女傭來問是否需要幫助,富岡用呆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回答說不必了。酒醉令他渾然忘卻了回憶、命運以及那些曖昧模糊的事。就像把全身置於疾風吹拂中,富岡把自己當作下酒菜,冷眼觀察著自己。
其實不必偏偏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只因不想在東京乞食為生……雖然說技藝可在危急時救人一命,但進入深山之後,能否做好那份隱者般的工作還是個未知數。帶雪子一路同行,無可避免地,成了女人制造回憶的伴奏者。也許雪子攜帶的那筆錢對自己也多少產生了吸引力。無論如何,那是神靈的錢財,想必一定神效顯著。神的公平甚至是殘酷的……聽著雨水從導水管中奔流而出的聲音,富岡一整夜都遏制不住地想喝酒。
愛戀女人的氣力已經喪失殆盡。把七八個空酒壺擺在壁龕上之後,富岡懷著一種對女人的無謂瞭然於心的爽快,醉倒在雪子身旁。半夜裡,喉嚨幹得像要冒煙一樣,感覺鼻血也幾乎要流出來了,富岡摸索著拿起火盆上的茶壺,湊到嘴邊。雨勢漸弱,聽得見雨滴斷斷續續的嘀嗒聲。
一看錶將近四點了。富岡點燃酒精燈,拿起了注射器。
富岡覺得頭暈。
這也是一種慣性,富岡心想。那些護士的心態應該也是如此吧。對病人雖然漠不關心,卻可以出於習慣深夜裡醒來。僅此而已。病人則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皺著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感覺怎麼樣了?」
「嗯,好多了。」
「雨停了啊。」
「這地方怎麼這麼能下雨啊?我簡直受不了了……」
「嗯……」
「這雨真是沒完沒了啊!」
「不就像你一樣,成天回憶起往事不也是沒完沒了?」
「是啊……也許真是這樣呢。」
「兩人都是狼狽不堪呢。」
雪子微微地笑了。
收拾好注射器,富岡點燃一支受潮的香菸,皺著眉頭深深吸了一口,就把手伸向擺在壁龕上的空酒瓶。
彷彿看到阿世的幻影閃過眼前。富岡把一個個空酒瓶都往嘴裡又灌了一遍。
「你那麼想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