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左右,船到種子島。
透過舷窗,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出現一座地勢平坦的黃色島嶼。富岡抽著煙,遙望那座彷彿拉長了身子孤零零躺在那裡的海島。雪子昏昏沉沉熟睡。富岡恍然意識到自己已來到了遠方。
遠遠看見狹小的港灣裡,小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一起。臨海人家黑白相間的屋頂就好像剪紙一樣,在富岡看來十分新奇。
船慢吞吞耗時許久,才進入種子島的西之表港。聽船員們說,船暫且要在種子島拋錨,到晚上九點才離開。富岡百無聊賴,無心在這地方耽擱,只想儘早到達終點。
遠遠望去,種子島就像一座無人島。有一種臨陣許久,卻等不到敵人來襲的空虛。面對無人的島嶼,叫人實在無從感慨。然而聽說在這片海域的大隅諸島之中,種子島是唯一擁有文明的島嶼。自己即將奔赴的地方比這裡更加荒涼。富岡茫然地望著漸漸靠近的港口。整座島像一座禿山,呈長條形延伸。或許是島上沒有高山的緣故,整座島平緩得好像隨時可能沉入大海。
「這是到哪裡了?」
雪子微微抬起頭問。
「到種子島了。」
富岡拄著下巴回答。
「海港還不錯吧?」
「嗯,地方很小巧。要不要起來看看?」
「不看也罷。……反正哪裡的港口都差不多吧。」
「這港口比想象的熱鬧呢。有好多小船。印度支那叫什麼地方來著?有個跟這裡很像的村子。」
「跟印度支那很像嗎?」
「也不是很像。我記得有個類似的村子。好像不管去哪兒,只要是日本人建的港口都這麼死氣沉沉的……」
聽到一陣嘎啦嘎啦下錨的聲音。船正向著港口的小棧橋逐漸靠近。
隨著船身步步靠近,來迎接的人們的模樣也一個個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服裝與東京、鹿兒島並無太大不同。也有年輕女人穿著近來流行的紅色夾克衫。看樣子每個女人都燙了頭髮,年輕男人都梳著油亮的飛機頭。
不一會兒,舷梯放下,那些手提蘋果、金魚缸的乘客們順著舷梯陸續下了船。狹窄的棧橋被波浪搖盪著,人群像鬆散的蟻團急匆匆地從上面走過去了。富岡把外套搭在肩上,來到一等艙的甲板上。
朝岸上望去,轉眼間,蜂擁的人群便朝著坡地上的市鎮四散而去。白砂鋪就的路面在夕陽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海岸邊雜亂無章地蓋著一些房子:像是鎮公所的木頭房子、三層樓的破舊旅店、車行以及酒館。船為什麼要在這樣一個地方停泊到晚上九點?富岡覺得不可思議。即便要裝卸貨物,也未見棧橋放了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兩人也不上岸,就在船艙裡一直呆到晚上。傍晚時分,甲板上點亮了閃閃發光的燈飾,喇叭裡開始播放鬧鬨鬨的流行曲。
甲板和走廊上,有人穿著木屐跑來跑去,不時傳來酒吧小姐們嬌滴滴的說話聲。有好幾次,她們甚至開啟富岡和雪子的房間,肆無忌憚地朝裡面張望,讓兩人吃驚不已。
「屋久島,也會是這樣的地方嗎……」
雪子縮排毛毯裡,不安地問道。那支名叫什麼布魯斯的輕浮的流行歌,一遍又一遍地在甲板上響起。
翌日,早晨八點左右,屋久島開始進入視野。
富岡他們將在安房港上岸。船航行到宮之浦,這一帶的海岸浪濤洶湧,還沒建碼頭,船隻能停泊在外海,再用舢板運送乘客。望著大隅諸島盡頭這座棋子形狀的孤島,富岡想到這將是自己一路跋涉後的棲息之地,不禁感慨萬千。
湛藍湛藍的大海上,彷彿蓋著濃綠色天鵝絨的、鬱鬱蔥蔥的群峰,聳然屹立在晴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