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位於種子島西南三十二海里,面積約五百平方公里,形狀渾圓,海岸線平滑而舒緩。島中央聳立著九州地區的最高峰宮之浦嶽,海拔一千九百三十五米。另外還有永田嶽、黑味嶽,一同構成群巒疊嶂的八重嶽山脈。氣候垂直變化顯著。海拔一千至一千五百米的山麓上生長著繁茂的屋久杉林帶。

富岡衣袋裡的一張紙條上,抄錄著屋久島的簡單介紹。這裡有種子島無法比擬的濃綠和圓潤。望著島上久違的深綠,富岡的心情也暢快起來,絲毫沒有被流放孤島的悲哀,反而感到一種身心得以滌淨的森林的召喚。富岡走向甲板,迎著寒冷的海風,不知厭倦地遙望聳立眼前的海島。種子島彷彿一座橫臥的島嶼,而屋久島則是屹立於海面上。如果是在黎明昏暗的海上,眼前驀然出現這樣一座島嶼的話,一定會感到突兀吧。

碧藍的海上浮起一座密林叢生的島嶼,景象本身就顯示了大自然的神奇。船離開了波濤洶湧的海域,引擎聲再度轟隆響起。海浪依舊起伏不定。

小小的舢板像一片樹葉掙扎在起伏的浪濤間,向宮之浦蒼涼的海岸劃去。

雪子緩緩起身,平整了一下頭髮,臉上有種不抱任何奢望的表情。她把小鏡子放在毛毯的皺褶間,對鏡整理蓬亂的頭髮。乾枯的髮絲胡亂地在腦後束起,用手絹紮好,又吃力地往臉上抹了點潤膚膏。塗著白油漆的板壁上,海水的反射透過玻璃窗照進室內,像一團光焰不停地晃動。

雪子固執地不去看窗外的景色。種子島也堅持著沒看一眼,連此刻屹立眼前的屋久島她也不想看。或許對雪子來說,不論是怎樣一片土地都無所謂了。準備下船的時候,富岡看她慵懶的樣子,心想這大概是身體的不適所致。

上午十點左右,船進入了安房港的海域。

狹小的舢板搖晃著穿過巨浪,向富岡他們的大船划來。不覺間下起了小雨。

富岡緊緊摟著雪子病弱的肩膀,從傾斜的舷梯走下去。身穿白色上衣的侍者從舷梯下伸手接住雪子。舷梯忽高忽低地晃動著,幾乎被海浪吞沒,走在上面十分危險。雪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侍者的手,緩緩滑落到舢板上。在草蓆包裹的貨物旁邊,雪子蹲了下來。一抬頭,從貨物的縫隙間看到的是一座魔怪般陰鬱的高聳的小島。雪子睜大了眼睛,久久凝望那座島嶼。就像一座無人的荒島。實在太荒涼了。雪子在內心裡抱怨著,這座高聳的黑色小島,令她感到一種壓頂而來的沉重。

不久,舢板乘著巨大的波浪轉眼間離開了大船。舢板晃得人頭暈目眩。小雨在不知不覺間轉為細密的中雨,坐在舢板上的數名乘客全都被雨淋得透溼了。雪子頭上蓋著富岡的外套,膝蓋下面寒氣嗖嗖直往上躥。在昏暗的外套下面,雪子劇烈地咳個不停。

舢板划進那片只有巴掌大的海灣,船身終於平穩下來。潤溼的白色的沙洲就像被雨洗刷過一般。海灣裡的水流碧綠通透,海底的岩石、藻類以及空罐頭盒都看得清清楚楚。

沙洲上游連線著河流,在高高的堤防上,架著一座巨大的吊橋。那拱形的吊橋結構看起來極其堅固。

沙灘上,四五個人在等待著舢板的到來。其中兩名是從林管所前來迎接富岡的人。

他們一個撐著油紙傘,另一個身穿雨衣。富岡付了船費,從舢板跳到了白色沙灘上,又回身把裹在溼外套裡的雪子抱下船來,林管所來迎接的人們見狀,立刻踩著嚓嚓作響的沙灘向富岡這邊跑來。

「一路上累壞了吧?夫人還生病,真難為你們了……」

其中一箇中年男子打著油紙傘為雪子遮雨。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與城市人完全不同的質樸。沙灘一直延伸至堤岸。雪子疲憊不堪,多次在沙灘停下來喘息。只覺得透不過氣來,渾身燙得像著了火一般。

吊橋上方巍峨的山峰不知什麼時候隱藏在了乳白色的雲霧中。

登上堤岸,穿過長長的吊橋,他們被帶到掛著「見晴亭」招牌的安房旅館。旅館建在一處低矮的山丘上面。狹窄的水泥坡道旁,連線著吊橋的一根根粗壯的鋼纜盤結在鐵柱上。

旅館身兼大米供應站和車行,外形並不像一座旅館,氣氛陰沉。一行人在昏暗的外間脫了鞋,踩著下雨變得發黏的樓梯來到二樓的客房。

旅館十分簡陋,環顧室內,四面皆板壁,連一面土牆也沒有。

富岡請那個身穿短外套的女傭立刻為雪子鋪好了被褥。雨下得很急,就像無數細流從天而降,從走廊向外望去,海和山都掩藏在層層雲霧之中。就像一面雲霧的牆壁,連近前的景色也被遮住了。

白色的雲霧裡還夾著一股黃煙,那是從庭院中的浴室裡冒出來的。

請女傭鋪好被褥之後,在光線較好的一個房間裡,富岡和前來迎接的人交換了名片。女傭端來了溫吞的茶水和紅糖做的糕點。

「聽說這裡雨水豐沛啊。」

「是啊,一個月裡,幾乎都是雨天。所以才會說屋久島一個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嘛……」

穿雨衣的男子說。脫下雨衣,才發現他是個年輕人,給人的感覺像個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