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蘋果放太久了……」富岡說著,「噗」地把蘋果渣吐出來。好像是旅館養的雞,這時候高聲啼叫起來。外面又開始零星地飄雨。
上午醫生來給雪子打針。年輕的醫生為雪子檢查了胸部和背部,然後對富岡說:
「要是能照一次x光就好了……」
雪子心裡一驚,在旅途中一病不起是現時雪子最不能忍受的事。來到這裡還要跟富岡分開的話,還不如當初留在東京的好。雪子有種預感,這場病帶來的痛苦很有可能危及生命。比起這場叫人擔憂的大病,撤退回來時染上疥瘡還算輕微的。雪子心想,這年輕的大夫不要對富岡說些什麼多餘的話才好。
不論對富岡還是對雪子,難以忍受的四天時間終於過去了。漂泊旅途的四天裡,那位年輕醫生非常熱心地陪伴兩人,做了他們的好朋友。中日戰爭時期,他在華北野戰部隊做過軍醫。沒想到他的年齡跟富岡差不了幾歲。他依然獨身,說是正在父親開的醫院裡做幫手。可能是尚未結婚的緣故,他顯得非常年輕。還得知他畢業於福岡醫科大學,又從旅館女傭那裡聽說,醫生愛好音樂且自己組裝電唱機,收集唱片是他的一大樂趣。醫生姓比嘉,祖上是琉球人。有一天,聽著近處收音機傳來的音樂聲,比嘉靜下來側耳傾聽,他眯著眼睛陶醉地說:「我喜歡這支曲子。」富岡覺得這段音樂好像在哪裡聽到過,也一起靜心聆聽。雪子隔著浴衣不停地揉著剛剛打過針的手臂,一邊聽著收音機的樂聲。富岡和雪子都不知道曲名。
「是誰的曲子?」雪子直率地問。
「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響曲》。」
醫生回答說。一邊慢悠悠地收拾好注射器,在臉盆裡洗了手。
富岡很羨慕醫生的音樂愛好,同時也為天涯九州邂逅了一位善良的醫生而欣慰。敦實的身材讓他看起來不像醫生,他有一雙溫和的小眼睛,令人難忘、潔白整齊的牙齒。富岡說起自己在屋久島林管所有一個職位,正在上任途中,並說曾由軍方派遣,在印度支那的林業局工作過一段時間。
醫生一聽富岡要去林管所工作,頓時對富岡好感倍增。他又向富岡談起少時的夢想,說自己曾經打算報考北海道帝國大學。——屋久島沒有醫生實在令人擔憂,萬一有什麼事的時候,能不能發電報請您來給病人看病?富岡說。醫生滿口答應下來。
「屋久島沒有醫生,我也聽說過。那裡應該派遣林業管理部門的醫生到山裡才對呀。我以前曾考慮過在屋久島開診所的事。但是聽說那裡不通電,一年到頭都在下雨,我就怕了。不能聽唱片多寂寞啊,難道就只能靠空想過日子?聽說最近林管所隔幾天才供一次電。……人這東西,終歸還是以自己為中心。嘴上說什麼‘醫乃仁術’,但流放海島,連唱片都不能聽的生活,我還是受不了啊。——下次一定找機會前去拜訪……不過,說實話,以夫人的身體狀況來看,溼氣那麼重的地方恐怕不妙……既然是工作,也不能要求太多,您的住處最好選地勢高的地方,生活要儘量有規律一些……時間實在太倉促,沒能慢慢為她治療,等你們去到島上,用明信片也沒關係,請一定把夫人每天的身體狀況告知我。」
比嘉醫生儘量用不讓病人擔憂的語氣,做了各種囑咐。雪子已經忘了德弗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的旋律,對「新世界」這個詞卻印象深刻。她覺得,這似乎預示著自己和富岡新的開始。比嘉醫生的誠懇讓雪子對他滿懷好感和敬重。——富岡記得,好像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讀過一句話,大意是說,無論何人,沒了同情,終究是難以生存下去的。富岡覺得眼前這位醫生給人一種十月革命前俄國人的感覺。醫生甚至為雪子準備了急救的藥品以及注射用具。第四天清早,富岡和雪子坐車去搭乘照國丸的時候,意外地看到趕來送行的比嘉。他忙得連帽子和外套都顧不上穿戴。對於身在旅途,連個拋綵帶送行的人都沒有的富岡和雪子來說,實在是個意外。讓年輕的醫生趕來送行,不論富岡還是雪子,都是想都未曾想過的。
一等艙的船室裡放著雙層床,毛巾也潔白嶄新。長椅前放著桌子和板凳,牆上掛著鏡子,水壺穩穩地嵌在牆裡。整個房間約四帖半大小,寬敞而舒適。雪子在下床躺下來,一起上船來的比嘉從皮包裡拿出注射器,用酒精消毒後,往雪子手臂上注射了營養液。醫生手指的冰涼觸感讓雪子總也不能忘記,讓她有一種初戀般的溫柔感受。
雪子無力走到甲板上去,就讓富岡送比嘉出了房間。船開了好一陣,也不見富岡回來。
富岡站在一等艙的甲板上,手裡一直握著比嘉拋來的綠色紙帶。棧橋上人頭攢動,亂糟糟一片,就好像打翻了的玩具箱。富岡舉著一截紙帶在頭頂揮舞,直到棧橋漸漸遠去。比嘉站在棧橋盡頭揮舞著白手絹,隨後微微行了個禮,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棧橋。他擺動著皮包離去的背影在富岡看來十分值得信賴。
船行至海上,在朝陽的微光中,櫻島顯得格外小巧,泛著健康的紫色。從旅館視窗看見的櫻島彷彿一塊直逼眼前的巨大幕布,而此刻從海上望去,櫻島就像一個小巧的擺設。三等艙的乘客們從洞穴般的船艙裡爬出來,坐在甲板的木椅上曬太陽。金魚缸在甲板上放得到處都是,似乎是購作禮物之用。每個金魚缸裡的金魚都閃著金色的光。
海面上風平浪靜。
背陰處的風冷得幾乎穿透外套。但向陽處陽光照著,又感到十分溫暖。抬頭就能望見一管巨大的煙囪,正不斷冒出滾滾濃煙,朝著西邊散去。陽光下的海面泛著白光,富岡把手中剩下的那截綠色紙帶扔向風中。這幾個月來,心中有種被磨礪的疼痛,一旦來到廣闊的海上,那纏繞於肩頭和腳下的命運鎖鏈彷彿被吹散了一般,只感到一身清爽。望著沉默的海水,不禁想起一句格言,饒舌令人後悔十次,沉默令人後悔一次。富岡比較著陸地與海上的不同,沉浸在思考之中。
雪子背部感覺著船的搖晃,心裡十分暢快。躺在行馳的船上任其前行的感覺與從印度支那返回時非常相似。比嘉醫生舒緩的動作和話語,以及略帶藥味的體臭,讓雪子難以忘懷。他的長相也很像加野,對於自己感情繁雜的心態,雪子自己也想不通,但她還是像一頭反芻的牛那樣,一直在心裡快樂地描繪著在屋久島山中迎來比嘉的情形,空想著兩人危險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