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感覺只是漠然走到了這一步,但雪子突然病倒使富岡深受刺激。
第二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雨過天晴,風力依然強勁。天快亮的時候,女傭來給火盆添炭,順便報信說,那艘名叫照國丸的船將在上午九時出航。但雪子的病情依然不見好轉。她昏昏沉沉地睡著,睡夢中仍在咳嗽。聽著雪子的咳嗽聲,富岡覺得自己的皮膚彷彿也被銼痛了,隨後,是一種近似牙痛的感覺。
從走廊視窗望出去,拂曉的天空正漸漸轉亮,看起來格外寒冷,櫻島彷彿已溶化在煤油色的晨曦中。海岸上是成排的倉庫,盡是些破舊的木房子。倉庫屋頂上露出一根根船桅,就好像一排柵欄。街頭還殘留著幾盞燈火,在街道歪斜的影子上方,黎明的月亮蒼白地亮著。富岡面對依然沉睡在黎明中的海港,木然地眺望著。今早就這樣出發恐怕很難。只能下決心改乘下一班船。富岡走到枕畔的火盆旁邊,蹲下來點燃一支菸。這時,雪子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雪子像是想做個笑臉卻笑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仰視著富岡。富岡把手放在雪子額頭上摸了摸。那額頭意外的冰涼。雪子圓睜的眼睛裡流露著無以名狀的寂寞。那是富岡不曾見過的表情。富岡突然覺得心痛,他蹲下身來,把自己的臉貼在雪子臉上。
「船延期了,你別擔心。我這就去把票改簽了,你放心睡吧。心裡一著急,日子更難熬……聽話,你這是累壞了。一定是讓雨淋得著涼了。」
富岡一字一句慢慢說道。雪子睜大眼睛點了點頭。富岡拉過雪子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在大叻那家法國人開的外科醫院,被割傷手臂的雪子接受手術的時候,富岡也陪伴在側。雪子此刻的眼神與那時一模一樣。印度支那的記憶在富岡的胸中伴著痛楚復甦。還記得在那家醫院,兩人一同遙望湖上黎明的天空,一同沉浸在彷彿冥冥中註定的旅情之中,同時還伴隨著一絲近乎恐懼的不快。富岡暗自反省,或許這段戀情的發生只因雪子也是身在旅途的女人。那麼與安南女傭阿蓉逢場作戲的戀愛又算什麼呢?這麼說來,那大概也算得上一種旅情。富岡不禁暗自冷笑。女傭阿蓉那小麥色的肌膚和嬌柔的面容,此刻又鮮明地浮現在富岡眼前。只因不可能再次相見,她在富岡心目中,與死去的阿世一樣,是值得懷念的。然而,現在想來,在印度支那的生活並不能用「旅愁」這麼單薄的字眼來概括。更像被宣告了死刑的人,無論對誰都會變得友善,無論對誰,都會懷著深切的寂寞去期求人心的溫暖。當時生存在日軍獨裁政權之下,連自由的孤獨都得不到容許,所以才會指望著通過雪子的身體來滿足心靈的渴望,是自己當時隨心所欲的行為導致了今天的結果。富岡滿心愧疚,不停用力握緊了雪子的手。
「你想一個人坐船走,對不對?」
雪子無力地問。
「別胡說!你真以為我會一個人去坐船嗎?」
雪子像個孩子似的點了點頭。富岡就像對待親人那樣,用手指為雪子抹去眼角的淚水。然後又拉過雪子的手,懷著鼓勵的意思,用力握了兩三下。富岡鬆開雪子的手,向端茶進來的女傭詢問了時間。
「七點左右吧。」
女傭看了看手錶,一邊把手錶湊到耳邊。
富岡去了樓下,門廳的時鐘七點剛過。——富岡到輪船公司改簽船票,把時間推遲了四天,他決定乘坐這裡出航的照國丸。富岡順便到港口去逛了一圈。白色的照國丸從煙囪裡吐著白煙,船上的捲揚機正在忙碌地裝卸木材。碼頭上是一排做乘客生意的水果店。來到九州南端,卻看到水果店裡成堆的蘋果,富岡覺得奇怪。為雪子買了幾個蘋果,請店家裝在一個染成綠色的果籃裡。富岡走到客船近旁,乘客們已經在排隊等待。幾乎每個人都抱著一個玻璃做的金魚缸。照國丸就好像一艘通往印度支那的航船。趁著這錯覺,富岡禁不住地想,要是能與雪子坐上這趟船的話,應該會是一次多麼愉快的船旅。然而這艘舒適的海船,航路只到屋久島。再往前,就是在這場戰爭中定下的境界線supsup/sup/sup。比屋久島更遠的地方,這艘船一步也無法前行。那片南國的黃色海域,是這艘船所不能擁有的航路。碼頭上乘客和挑夫們你擁我擠地喧嚷著,稻草、木屑和蘋果皮散落在棧橋上。
這場敗仗也可說是日本的一場漸進式革命。富岡這麼想著,一邊呆呆地望著捲揚機吃力地吊起貨物。通知出航的汽笛拉響了,然後是口哨的聲音。幾個女人和孩子在送客的人群中穿梭著兜售紙帶。富岡也買了一卷紅色紙帶。事務長身穿樣式古舊的制服,穿過舷梯走到棧橋上。乘客們開始上船,舷梯旁站著身穿白制服的侍者和警官。
乘客們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擁擠著上了船。
九點稍過,汽笛拉響了第二聲。船開始緩慢離岸。棧橋上送客的人們放聲呼喊起來,那些放好行李的乘客三三兩兩地站到了甲板上。一卷捲紙帶像小鳥一樣從棧橋飛向甲板。紅、白、藍、綠、黃,彩虹般的紙帶在風中劇烈地抖動著。富岡把紅色紙帶扔向一個正朝著棧橋揮手的七八歲男孩,然而紙帶卻打在一個辦事員模樣的女人額頭上。女人伸出雙手接住了富岡的紙帶。她是個皮膚黝黑、衣著破舊的女人,但長相十分可愛,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藍外套。女人把紙帶舉得高高的,一副唯恐紙帶斷裂的樣子。富岡似乎對離岸的緩慢速度失去了耐性,扔下拉了一半的紙帶,穿過棧橋回到輪船公司這邊。他的心彷彿失去了前行的目標,也不知應該踏上哪一條道。富岡突然想起來似的回頭一看,船竟已遠遠離開了。棧橋上紙帶散亂了一地,還有幾個送行的人在揮著手或帽子或手絹。渾濁的海面上,鮮明地飄浮著花花綠綠的紙帶。
富岡問著路去了郵局。
他給屋久島的林管所發了電報,又買了明信片,發給松井田的父母,報告來到鹿兒島以及正在等船的近況。寬敞的郵局裡人不多。富岡在六角形的大桌旁坐下,拿起桌上預備的筆,不意瞥見鄰座一個年輕女子在電報紙上寫下「東京」二字,富岡不由得感到分外親切。這個女人將要發出電報的、那個名叫「東京」的大都會,對富岡而言,已如世界盡頭一般遙遠。
對於富岡,東京是一片值得懷念的土地。若沒有阿世事件,自己大概也不會落到這種近乎自殺的、自我放逐的絕望境地。清晨的郵局打掃得一塵不染,光線照進來,室內就像海底一般,安靜而平和。鄰座的女人到安著鐵格窗的櫃檯發電報去了。她的鞋跟已經磨損得有些歪斜,黑外套也穿得走了形。富岡把明信片投進郵筒,離開了郵局。
註釋
境界線,1945年日本戰敗後,沖繩被美軍佔領,至1972年返還日本。鹿兒島海域以南即沖繩海域。所以當時的屋久島相當於日本領土的最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