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附近傳來收音機刺耳的噪聲。雪子脫下外套,把旅館的棉袍披在肩上,朝走廊外面風雨交加的景色看了一眼。

「我才不要你感恩戴德呢。我沒那麼小心眼。不過,對你來說,不也比誰都沒有強,對不對?我要是在屋久島住不下去了,就到這裡來,在餐館做個女傭人也不錯。女人嘛,不過就這麼點兒本事。如果被拋棄了,也只能接受現實,在這種地方也要把日子過下去……」

「我可沒說什麼拋棄不拋棄的。」

女傭拿來了啤酒。

把冒著泡的啤酒一飲而盡,富岡這才感覺活轉了過來。

女傭告訴他們,船大約兩天之內都不能出航。在這樣的地方一住兩天實在無聊,但船不走也沒有辦法。富岡來到走廊上,眺望風雨中的海面。

「你跟雜誌社說起去屋久島的事了嗎?」

「嗯。」

「伊庭會很惱火吧。」

「他會不會追來?」

「怎麼會!這筆錢又不是多麼了不得的數目。」

「不,這是很大一筆錢啊……弄不好,說不定會驚動警察吧。」

「沒事的。」

一邊說著沒事,雪子轉回房間,喝下自己那杯啤酒。冰冷啤酒一直滲進胃裡。不知怎麼的,漸漸覺得渾身不舒服。

「夫人,您要不要洗個澡?」

女傭來告知洗澡的準備做好了。

雪子還從未被誰稱作過「夫人」,不由得瞪大眼睛看了富岡一眼。

「夫人,您先去洗澡吧。」

富岡嘲諷地說。他已經累得渾身無力,還不想去洗澡。說是想到航運公司去買船票,順便打聽出航的日期,富岡借了旅館的油紙傘出門去了。他順著通往船運公司的那條空蕩蕩的道路,一直向海邊走去。或許因為只自己一人,富岡的心情十分暢快。假如現在船立刻就要出航,還真想一個人登船而去。來到船運公司,那是一幢塗著藍油漆的木板房。果真如旅館所說,船要到暴風雨平息才能出航。估計要等到後天。富岡買了兩張到屋久島的二等船票。在乘船登記簿上,富岡把雪子的身份填寫為妻子。

回去時,富岡又到鬧市區買了一瓶威士忌。回到旅館,只見雪子躺在被窩裡,臉色蒼白,正不停地發抖。

「怎麼了?」

「好冷啊。渾身不停地發抖。幫我叫醫生好嗎……」

雪子抓著富岡的手臂,身體細微地顫抖著。那陣勢絕非一般的傷風感冒。她嘴唇上還滲著血絲。富岡伸手摸了摸雪子的額頭,並沒有發燒。如果病倒在這間旅館,還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富岡請旅館的人幫忙去叫醫生。給雪子蓋上三床被子,但她仍然叫冷,全身顫抖不止。醫生總也不來。富岡出去買感冒藥,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給雪子喝下一劑感冒藥,又讓她喝了熱茶。身體的顫抖依然停不下來。一個多小時以後,來了一位年輕的醫生。女傭幫著雪子把外衣和襯裙脫去,請醫生看過,然後注射了樟腦液和維生素。醫生說休息兩天應該就能恢復,富岡這才放了心。但又覺得雪子的症狀與去世的邦子的病症非常相像。富岡彷彿從雪子的臉上看到了類似的徵兆。

雪子服用了鎮靜劑之後,沉沉地睡去。對於自己遭遇的這一樁樁事件,富岡感覺自己彷彿被命運推搡到了一扇緊閉的門前。邦子病倒的時候,醫生也說過兩三天就能恢復的話。結果是兩三天後並不見好。這間旅館似乎是「二戰」空襲之後才建成的板房建築,只有五間客房,竟也住滿了客人,隔壁傳來喧嚷的談笑聲。只有富岡和雪子的房間沉浸在陰鬱的氣氛中。

富岡也不換上棉袍,就在雪子枕邊開啟那瓶威士忌喝了起來。風雨更加激烈,整座房屋不時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因為沒有通電,隨著黃昏逼近,室內的黑暗越來越沉重。櫻島巨大地呈現在窗前,有種緊逼而來的感覺,彷彿就要朝著屋裡倒塌下來一般。

註釋

ilalediableaucorps,法語「他已魔鬼附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