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別開玩笑,他為什麼知道啊?你住在這裡的事,我跟誰都沒說起過。」

「是不是阿世出事的時候知道的?」

「不會的。他應該不知道。就算他知道那件事,也不可能知道這裡啊。」

雪子覺得伊庭的出現實在不可思議。富岡則有一種被追討的緊迫感。

「我說啊,反正我現在一身輕鬆哪兒都可以去。請你帶我去屋久島好嗎?要是待膩了,我可以一個人回來。哪怕一個月兩個月,請你帶上我吧!那樣的話,我也可以死心了。」

富岡本來無心帶雪子去南國上任,只因伊庭的出現,使富岡有了冒險的想法。

翌日上午,富岡早早趕到朋友家,拜託前往屋久島的事宜,並請朋友儘快辦妥手續。然後順路又把手稿送到丸之內的農業雜誌編輯部。

為了等那位相熟的記者來上班,富岡在編輯部等了一個多小時。記者來了以後,向富岡說起一樁怪事。說是昨天上午,有人來打聽《漆的故事》的作者的地址。富岡這才恍然大悟。雪子曾經說起過把刊登著那篇《漆的故事》的農業雜誌買來閱讀的事,所以伊庭才會想到憑著那本雜誌來尋找自己的住所。

雪子決定一整天都待在外面。拿著隨身行李,雪子接連看了兩三場電影。因為她知道,在富岡外出的時候,要是遇上了伊庭,一定會被帶回去。

只要能跟富岡一起去屋久島,雪子就已心滿意足。甚至連阿世男人的律師費都由雪子付清了。現在她已沒有任何貪慾。

夜裡很晚了,雪子才回到富岡的住處。第二天,雪子又拿上行李出門去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一週時間。第七天,伊庭給富岡寄來一封快信。信中說,希望找個地方見一面。請指定地點。剛好也在那一天,富岡的工作正式決定下來。

富岡把快信撕了。雪子雖然也非常擔憂,但又想,既然富岡去屋久島的事已經決定下來,就不必去在乎伊庭那封咄咄逼人的快信。

富岡忙著到各處去做臨別的問候,以及修改手稿等等。從伊豆回來了兩個星期,才終於清理了房間,把行李收拾好並託運了。

直到離開東京那天,富岡還在想著把雪子留下來。可是事到如今,由她出了阿世男人的律師費,自己也不好意思一個人上路了。別無他法,就只好順其自然。當年在南方野營的時候,這種順其自然的精神變成了一種習慣。那些搬運木材的馬來人每當遇到什麼不意之事,總是說:「阿帕、波萊、波阿特」,意思是「沒辦法」。以富岡的現狀,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的了。

簡直就是沒辦法。自己不想碰雪子的錢,卻又讓雪子為所有的一切付賬。對於自己的卑賤,富岡苦悶不已。報紙上曾經連篇累牘報道過的那場二月裡的罷工已被迫中止,然而整個社會更加騷動不安起來。富岡覺得僅靠著聽天由命的徹悟已經很難在東京生活下去。自己的生活之中正不斷衍生著各種各樣的誤會,想來也是這現代東京的生活所致。

生活在各種齟齬之間,富岡覺得自己的軀體彷彿正化為一件無用之物。想要洗心革面從頭來過,就必須換一處新的天地。以往,富岡總是處在被動的煩惱之中,感受著自身與社會的偏離。不論是東還是西,整個社會彷彿一條迅速轉動的傳輸帶,在耳畔轟隆而過。局勢向著新一輪世界大戰,燃起了不安的硝煙。在這惶惶不安的狀態下與雪子繼續往日的舊情,富岡實在難以承受。然而這割也割不斷的情緣已經像黴菌一般繁衍在富岡的生活之中。

兩人從東京出發時,已是二月中旬。他們坐上了夜行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