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報了十二點。富岡順便洗了個熱水澡。感覺自己彷彿從五六天不能洗澡的貧窮生活中解脫了出來。小巧的浴槽鑲著天藍色瓷磚,裡面放滿了熱水。用白色的外國香皂清洗著身體,富岡不禁悲哀地想起死去時枯瘦如柴的妻子。透過小窗眺望紛飛不停的雪,富岡感覺似乎窺見了人類社會的斷面圖一般。那是一幅攝人心魄的圖景。自己的心已無處可尋。如同彷徨在空曠雪野上的孤寂,正吸附在現實的腳底緊跟而來。煤氣熱水器噝噝有聲地燃燒著。
柔和的水蒸氣瀰漫在臉龐周圍,富岡對著鏡子把鬍子颳了。安全剃刀看來是伊庭的所有物,抱著一種墮落到底的心態,富岡動作利索地颳著鬍子,貼在臉上刀刃有股透心的冰涼。在難以把握的世象變幻之中度日,最後落到這步田地,從中體會到的人心卑微對富岡而言可謂苦澀萬分。人其實極其單純,只因某些細小之事,現實生活會在轉瞬間改變。身處其中者反而能泰然處之,往往可以立刻振作起來恢復笑容。雪子抬頭看了看時鐘,阿姨的遲遲不歸讓她鬆了一口氣。阿姨外出辦事向來遲緩,今天更慢得超出了預想。雪子必須在下午一點到教會去跟大津下換班。雪子已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把那個金庫中的所有現金全部偷走。
教主成宗專造的寢室裡有一個大金庫,裡面藏著教會的全部財產。接待室的小金庫裡總是留有二三十萬現金。近來大日向教的生意越來越興隆,還募集到大量捐款,清診費也在不斷增加。修行室裡,當季的水果、蔬菜以及布料也多得堆積成山。
雪子準備好午飯,再把伊庭平時喝的三得利威士忌也擺上桌的時候,富岡帶著紅潤的臉色,精神煥發地走出浴室。富岡用新奇的眼光望著雪子輕快的動作,同時又以一種盜賊心理,觀望著兩人共有的歡愉正悄然而生。狗在二樓大聲吼叫著。富岡鑽進暖桌,感到輕微的暈眩。接連喝了兩三杯威士忌。酒的滋味刺激了全身,消沉的意氣因此開朗了許多。
阿姨終於回來了。見有陌生的客人,阿姨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從雪子對待客人的態度來看,阿姨也明白這就是那位寫《漆的故事》的先生。雪子從櫃子裡取出兩萬塊錢。心裡也覺得有那麼一點兒不捨,但還是大方地用報紙包好,給富岡塞到坐墊下面。富岡用眼神表示了謝意。
一點鐘,前往教會的雪子與富岡一起出了門。雪子腳步放得很慢。她問富岡: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看我這副模樣,還能怎麼辦?這筆錢恐怕也不能很快還你。不要緊吧?」
「啊,不要緊。別說錢的事了。你還住在目黑的那間房子裡嗎?」
「嗯。」
「唉,我想再見你一面……」
雪子有些依依不捨。既然邦子已經去世,那麼跟富岡在一起就不必再顧慮旁人了。然而現在面對正要去買棺材的富岡,還不能拉住他談和好的事。富岡聽雪子說還想再見面,也完全瞭解她的心情。但不知為什麼,對於一起談論接下來的事,富岡只覺得厭煩。更不用說在自己沒有生活能力的現在,對雪子根本不能提出任何要求。
在田園調布的車站,兩人慾言又止地道了別。
雪子穿上伊庭的長筒雨靴,沿著積雪的道路來到教會,與大津下換了班。大津下今天要和教主兩人去熱海。雪子坐在電熱坐墊上,面對庭院裡的雪景一時看得入了迷。雪已經停了,鉛灰的雲層間露出一片寒意逼人的煤油色天空。富岡的貧困叫人同情,喪失了生活能力的男人似乎也已魅力大減。若以當時的心情,只想把身後金庫裡的錢席捲一空,跟富岡一起逃走。然而現在心情卻格外平靜。心想還有兩三個小時可以用來考慮這個問題。接待室裡亮著燈,伊庭正和幾個親近的信徒在教主房間裡喝酒。講堂裡,二十多名虔誠的信徒在用功修行,他們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禱告著。
電熱坐墊的溫熱順著下身傳上來,雪子微笑著回想起富岡當時那粗蠻的力道。深深刻印在體內某個點上的快意,也許將永遠流連在心裡。這讓雪子無法對富岡保持平靜。雪子漸漸覺得,深愛富岡並被他的一切深深吸引,其實是自己為了製造自身的血液所做的女人的最後掙扎。而且這份愛戀只有向富岡才能心安理得地索取。奔騰在心裡的波濤把雪子引向身後的金庫。面朝金庫,雪子的手像鷹爪那樣伸了出去。儘管平日現金像潮水一般湧入金庫,但對雪子而言,每天過得是平凡而枯燥的日子。煩惱似乎永遠也拂拭不盡,她只想退出這奇特的生活。死守在這樣一個角落裡,對雪子而言實在過於孤寂了。
雪子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翻看當天的捐款賬簿,發現竟有大筆的捐贈。開啟金庫,裡面放著近六十萬的成捆鈔票。
只四五天時間,金庫裡就積存這麼多錢其實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今天這些錢在雪子眼裡,卻值得寄予相當的期待。大津下已經清點金額,報告了教主和伊庭。所以這些錢並不能隨便動用。然而雪子無心在傍晚把錢交上去。藏在成宗寢室裡的大金庫不可能每晚開啟,平時開金庫總是在每個星期天晚上。今天是星期天,是成宗和伊庭一起偷偷算賬的日子。今晚因為教主不在,大金庫也許會在星期一才開。那樣的話,就可以有兩天的富餘時間。
雪子空想著各式各樣的託詞。等自己出逃之後,阿姨會不會向伊庭報告家裡曾經來過一個奇怪的客人?雪子胡思亂想得累了,便去講堂看了看。電蠟燭照得祭壇上一片通明,修行的信徒們正在放聲祈禱。
「各方世界之境歸而為一,人者,以誠心相交為道。世界之人,各修行不足,唯迷惘唯彷徨也。大日向之神,自地獄拯救之,授之以娑婆之業。若非仰賴他力,持真實報土之心,此中之人,將遭受地獄之往生。法蓮華經……誠惶誠恐,凡大日向神惠澤之處,黑暗消逝,白日生輝,彷徨於暗黑之中者得解脫……」
雪子聽著信徒們的唸誦,一邊在木地板上坐下來。她閉上雙眼,默默合掌祈禱,可心中的焦慮仍像一團亂麻,久久地不能恢復平靜。總覺得眼前有一捆捆唾手可得的鈔票晃來晃去。而神的身影不論是在頭頂還是眼前都不曾出現。連伊庭口中的大日向教的所謂「能媒」也未見識到。根本見不到神。在這寬敞的木地板上,只有一群彷彿聚集在挪亞方舟上的人,那情形看起來十分陰森。伊庭通紅著臉走進講堂。他臉上容光煥發,身材顯得十分壯碩。在講堂裡巡視了一圈,對正在祈禱的信徒們張望了一番後,他拉開走廊一側的玻璃門,朝庭院裡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又狠狠把玻璃門關上。看見雪子坐在入口處,伊庭露出滿意的神色,然後慢吞吞地走回裡間去了。伊庭大概只把信徒們當作一群無須勞神的幼兒,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裡透著一股自信。雪子望著被電蠟燭照耀得明晃晃的祭壇,在紫幕的那一邊,有一面閃亮的鏡子。那裡說不定會有神的身影出現吧?雪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卻連個鬼影都沒出現。庭院草坪上的雪正漸漸融化,呈現著光琳supsup/sup/sup式的圓紋。外面好像起風了,玻璃窗發出嘎吱的聲響。
一想到富岡,雪子不禁對今晨的歡愉感到一陣揪心的思念。
註釋
尾形光琳(1658—1716),活躍於江戶時代中期的畫家、工藝美術家。尤擅屏風畫。風格大膽新穎。代表作有《燕子花圖》屏風等。畫中常有代表水流的圓形水紋圖案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