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
富岡在窮困之中把關於某農林技師的回憶寫成了一部近五百頁的書稿。然而這次卻失策了。富岡被告知出版界不景氣,書暫時不能順利出版。富岡大失所望。不安定的生活就像站在峭壁之上,隨時有可能滑落下去。實在支撐不下去了,富岡只好去職業介紹所找工作,又求助於農林省時期的朋友。
但兩者都不合富岡的脾性。躺在冷得沒有一絲熱氣的房間裡,富岡難免會不時地想起雪子,然而這隻會讓他鄙視自己。自從夏天以來就不曾付過房租,房東已經下了逐客令。老母親從浦和找到這裡來,訴說邦子的病情及生活的窘困。正月初始一個下雪的早晨,富岡接到邦子亡故的電報。他把床鋪賣給了舊貨商,匆匆趕回了浦和。邦子被悲慘的生活折磨得沒有了人形,以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告別了人世。
邦子長期衰弱,再加上得了瘰癧性腺炎,必須做切開手術才能治療。大概醫生也不敢給這個貧窮且瘦弱不堪的女人動手術,只是囑咐要讓病人呼吸新鮮空氣並服用魚肝油。後來病人的腹股溝腺也長了膿瘡,必須做手術把排膿的導管插入體內才能治療。然而即使病情危急,邦子仍然一聲不響地忍受著病痛,也不做手術,最後在慘不忍睹的狀態中嚥了氣。
家裡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富岡絲毫感覺不到阿世死亡時那種不捨之情。只感到自責和自我厭惡。自從戰爭結束後,自己就沒把邦子當作妻子對待過。現在整個家境破落到連棺材都買不起的地步。
雪從早晨開始就下個不停。
不用說請和尚來為死者唸誦枕經supsup/sup/sup,連把遺體運到火葬場的錢都沒有。富岡斷然決定去找雪子借一筆錢來急用。他穿上父親的舊外套,一大早趕往東京,按照雪子信上的地址找了去。門牌上寫著伊庭的名字。這是一幢小巧的二層小樓,油漆的院門裡,結紅果的珊瑚木上積著一層雪。富岡的手剛伸向木格門,屋裡的狗就狂吠起來。富岡鼓起勇氣開啟門廳那扇鑲著毛玻璃的木格門。
沒想到,雪子懷抱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從門廳盡頭的二樓走了下來。她穿了一件黃色短外套,下面配一條黑色長褲。雪子看見富岡一副潦倒相,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她站在門廳裡,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雪子比起夏天的時候,模樣已大不相同。她長胖了許多,身段變得年輕而豐滿,又恢復了在印度支那時的風韻。小狗是一隻純白的長毛犬,正伸出紅色的舌頭,神經質地朝著富岡怒吼。雪子在小狗腦袋上猛敲了一下,說道:
「哎呀!我說是誰呢……」
看見雪子面貌大為改變,富岡也露出驚訝的表情。雪子立刻抱著狗上了二樓,只聽得拉門被狠狠關上的聲音。不一會兒雪子回到樓下,把富岡請進起居室。雪子背朝富岡,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富岡終於窮困潦倒找上門來了。想到這裡,胸中湧起一股近乎疼痛的快意。
這個男人是為借錢而來,雪子當即看破了這一點。掀開柔軟的桌被,開啟電源開關,雪子儘量不看富岡的臉,柔聲說道:
「天冷,請坐到暖桌裡來吧。」
富岡聽話地坐進暖桌,外套卻依然穿在身上。他緊緊盯著雪子的臉說:
「你完全變了啊。」
「怎麼變了?」
「變年輕了。」
「是嗎?其實也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