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漆的故事》好歹掙到了稿費,富岡總算得以苟延殘喘。拖欠的房租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錢,勉強可以維持大約兩個月的生活。富岡現在習慣了孤獨的生活,開始動手給農業雜誌寫一篇從前就打算要寫的稿子,內容是關於一個農林技師的回憶。他打算著以這篇稿子為主,寫一部有關南洋林業的回憶錄。在印度支那的時候,曾做過大量涉獵廣泛的研究筆記,可惜一本都未能帶回來。如果能夠循著當年的記憶,把這篇稿子寫好,而且雜誌社願意出版的話,富岡想把它贈給死去的加野。同時還暗藏著一個心願,想把這部回憶錄獻給那些已經化作了印度支那泥土的人們。

不論屬於哪個階層的安南人,都對自然有著強烈的信仰。他們認為一切自然或社會現象都與神靈息息相關。神靈的活動左右著人生在世的一切遭遇,而且禍福皆由神靈的告示所決定。這也是安南人的生活信條。

富岡回想起剛剛抵達大叻林業局事務所的那一天,局長向他介紹了加野。加野桌上放著一塊小小的木片。

「富岡兄,您見過真正的伽羅木嗎?」

說著,加野把那塊小木片湊到富岡鼻子前,然後又笑著說:

「我來到戰地,無法觸及女人的肌膚,所以開始研究香木。很風雅吧……」

富岡打算從抵達印度支那後第一次見到伽羅木的回憶寫起。日本的所謂伽羅木在中國叫做沉香。這也是從加野那裡瞭解到的知識。富岡有一次到西貢的農林研究所去,在位於植物園附近盧梭街的林業部長辦公室裡,見到一塊鰹魚乾那麼大的伽羅木。莫朗部長說,法語稱之為boisd'argile。中國早在漢武帝的時代就開始使用沉香,印度、埃及、阿拉伯等地也是自古就有。安南人的神靈崇拜從隨處可見的寺院也可窺見一斑。寺院裡時常用伽羅木焚香。據說伽羅木的價格與同等重量的黃金等價。安南南部出產的是最上等的伽羅木,富岡還記得剛認識雪子的時候,曾把一塊小指大小的伽羅木片放在她的枕頭下面。在一處安南寺院,僧人為了報答富岡送的鼻炎藥,特意分了一小片伽羅木給他。富岡覺得安南人的宗教與薰香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神秘的關聯。

稿子進展到約兩百頁。隨著稿子進展,富岡開始明白,雪子的問題其實跟印度支那那片土地並無干係。反倒是安南女傭和孩子的記憶喚起了心中的思念。到如今,只因那片土地的氣息惹人懷想,印度支那景色才會如此難忘吧。

這段時間富岡到看守所去探望清吉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這一個月以來還未曾去過。富岡覺得在一個個轉換不定的焦點之下,自己彷彿一粒還未完全燃燒就散落在巨大社會齒輪之外的灰燼。身為囚犯的清吉,自由之身的自己,兩者之間其實並無差別。倒不如說,囚犯清吉才是真正的善人,而像自己這樣被放置於社會的人才是真正的犯人。這麼想來,富岡對刑法的所謂良心也不禁感到懷疑。殺死阿世的元兇分明是自己,被捉拿的卻是那充當了獵人走狗的清吉。他莽撞無謀地為自己的人生選擇了一條死路。富岡每當想到清吉的事,就會為無法保持良心的平靜而焦躁不已。清吉的犯罪是行動上的犯罪,而自己的犯罪難道不能稱為行動嗎?

富岡對清吉最感意外的是,每次去探監,他都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律師曾說清吉是個陰鬱孤獨的人,富岡卻無法相信。——即便不特意去考慮清吉的問題,富岡在工作忙碌的時候,眼前也會浮現他的笑容。獵人的狗被關了起來。獵人去探望,那狗卻若無其事……細想他的那副表情,富岡不禁感到一絲恐懼。加野當初被西貢憲兵隊逮捕的原因也近似這獵人和獵犬的糾葛。如今加野早已成為冥府中人。他最後臥病在床的時候,富岡不曾去看望過一次。兩人還未和解,加野就在寂寞中死去了。

只有雪子到橫濱去看望過加野。聽雪子說,加野為刺傷她的事道了歉。回想過去的種種,對於自己的卑怯,富岡感覺心上彷彿已結了一層瘡痂。

天黑之後,富岡剋制不住地想喝酒。以一天寫五六頁紙的速度,南洋林業的回憶錄一時半會兒還變不出稿費來。酒癮上來的時候,富岡就變賣阿世的傢俱和衣服。賣了茶櫃,賣了旅行箱,最後連阿世的衣服也賣光了。那個眼睛水靈的姑娘所在的小酒館已去了七八次,富岡和姑娘也混熟了。

有兩次,姑娘到富岡住處來收酒錢。——富岡寫稿寫得煩膩,取下牆上掛著的汗巾,打算到很久沒去的澡堂洗個澡。透過牆壁,傳來一個女人略帶嘶啞的笑聲。短短一瞬的遐想,那笑聲變成了阿世的聲音。那是在深夜的伊香保,兩人手牽手順著狹窄的石階下行的時候,阿世發出的矜持的笑聲。富岡正豎起耳朵傾聽牆那邊的笑聲,只聽得有人喊:

「叔叔。」——是酒館那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她懷揣著兩三本雜誌正從門口朝屋裡探頭看。

「怎麼是你啊……」

「您一個人?」

「哦,是一個人呀。什麼事?來催酒債嗎?」

「我來玩兒呢。」

「哦……」

富岡心想,這孩子膽子真大。姑娘立刻跑進屋來,把手裡拿著的髒兮兮的木屐放到了床底下。她肆無忌憚地在床沿坐下,沒有什麼好笑的事,卻笑得花枝亂顫。啊,就是這笑聲。富岡也跟姑娘並肩坐下來。把手搭上她的肩摟住她,姑娘一臉無邪地微微張著嘴,用大眼睛仰視著富岡。端詳著才發現她長了一張南方人種的臉。在印度支那,這樣的長相隨處可見。富岡這麼想著,一邊感慨萬千地凝視姑娘淺黑的面龐。

「我爸把我罵得太狠了。我想嚇唬他一下,就從家裡跑出來了……」

「你盡幹壞事,你爸爸擔心你才罵你,不是嗎?」

「他神經衰弱啊。我媽說要跟我爸分手,他成天急得要死呢。我上次在派出所過的夜。夜裡的派出所可有意思了……」

「在哪裡的派出所過夜了?」

「很遠的地方。警察叔叔很和氣,人很好的。」

富岡覺得姑娘的心理實在無法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