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一直到秋天,雪子都在大日向教負責會計工作。大日向教的內幕猶如一團亂麻,簡直到了無法言說的地步。教主專造對金錢十分吝嗇,簡直是個守財奴。他總是為錢的事跟伊庭不斷上演著激烈的衝突。雪子對兩人的性格瞭然於心,時時不忘為自己撈取適度的儲蓄。

不論專造還是伊庭,隨時掛在嘴上的一句口頭禪是:人生在世,金錢決定一切。有時雪子也不禁諷刺說:「這哪兒是大日向教,明明是大金錢教嘛。」雪子的身體已完全恢復,皮膚也有了潤澤,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煥發著活力。大津下成了專造的情婦,雪子也在不知不覺間跟伊庭恢復了往日的關係。伊庭把老婆、孩子送回靜岡鄉下,現在為雪子在教會附近買了一所小房子。雪子對伊庭沒有絲毫的愛。倒不如說她甚至是恨著伊庭。在那所幅寬約三間supsup/sup/sup大小的房子裡,請了一個信教的阿姨照管。雪子獨自住著,從那裡到教會上班。雪子已經攢了大約十萬塊錢。成日被灌輸「人生唯有金錢可靠」的信條,雪子自己,也慢慢開始懂得了理財。大日向教的信徒日漸增多,如今已擁有相當的勢力,正變成街區內的一大招牌。

雪子難免會不時地想念富岡,然而幾次給他去信都如石沉大海。和富岡之間,無論如何都無望回覆往日的愛情,想到這一點,雪子才發覺現在的生活對自己其實毫無幸福可言。雖然過上了要什麼有什麼的好日子,但雪子總是沉浸在一種飢渴的心態之中。

一個雨夜,雪子從教會回來,脫去黑色制服,換上半長的夾衣,在起居室跟信徒阿姨一起吃飯。雪子的目光落在了火盆旁邊的晚報上,上面印著一條農業雜誌的廣告。廣告裡有「漆的故事富岡兼吾」的字樣。雪子想起某時在阿世的住處富岡曾給自己看過那本農業雜誌。她立刻吩咐阿姨到附近書店去買了一本來。

富岡的文章略嫌生硬,卻十分淺顯、易懂。文中提及的那些兩人曾經共有的安南舊事讓雪子不禁心潮起伏。讀著這篇《漆的故事》,恨不能立刻跑去見他,但內心裡還有一個正跟阿世的亡靈較勁的自己,不肯事到如今還主動上門去拜訪富岡。雪子也知道平日裡自己心中的飢渴,見不到富岡將無法得到消解。雪子心想:對他的落魄,我實在攻擊得過分了。不管阿世對他來說是多麼難能可貴的女人,我也絕不能輸給她。為什麼不論富岡還是自己,都在一步步走向崩潰呢?……也許兩人都過於沉溺在遙不可及的舊夢之中,才會變得如此相互厭倦。隔在兩人之間的,若只是阿世的問題,那麼當初兩人也不會落到決意尋死的地步。自從那樁事件以後,時間已過去了兩個多月。這時候,富岡也許已經從阿世亡靈的陰影下解脫出來了。

「阿姨……你看這個名字,他是我過去的戀人呢。」

正在收拾碗筷的阿姨把雜誌拿在手上,順著雪子的手指看見了目錄。阿姨名叫阿繁,原本賣魚為生,戰爭中失去了兩個兒子,老伴也在今年春天去世了。因為接踵而來的不幸,她開始信奉大日向教。伊庭看中她能夠守口如瓶,提拔她到雪子家來做了女傭。

「這個字怎麼念?什麼的故事呀?」

「漆的故事。這個字念‘七’,就是托盤呀湯碗呀上面塗的那層漆啊。」

「您以前的男人原來是做漆器生意的嗎?」

「不是的。他是農林省的官員,很大的官呢……打仗那會兒,我在農林省當打字員的時候,被軍方派到印度支那。我在那裡遇見了他,我們相愛了。」

雪子說著說著,心中傷感,不覺間眼角也溼了。

「戰爭結束後,我們吃盡苦頭,各自回到國內。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南方愛得那麼激烈的兩個人,被國內的風猛地一吹,關係反倒疏遠了。有一次,他說‘兩人一起去死吧’,我們就到伊香保去找殉情的地方……」

阿繁用抹布在矮桌上慢慢地擦著,一邊傾聽雪子訴說。

「我們在伊香保錢不夠用了,他找到一個酒館老闆,把手錶賣給了他。然後他就中了邪,跟店主的老婆曖昧上了。男人這東西,都打算去殉情了,心裡還會有那樣的迷惑嗎?……為了這件事,我對他完全失去了信任。——從那以後,我就破罐破摔了,日子難熬得簡直喘不過氣來。我根本不喜歡伊庭。不論是誰,餓著肚子,就只能自甘墮落。心裡飢渴得就像一隻狼那樣。就算是相親相愛的兩個人,互相都處於一種飢餓的狀態,兩人也會開始變得厭惡對方吧?……就好像乘坐海船一樣,在平靜海面上行駛不會暈船,但如果是暴風雨中的船,不管你多想有一個美好的旅行,也還是忍不住會想吐……就是那麼回事兒吧……雖然我又回到伊庭身邊,現在也沒有什麼好吐的……我還是討厭他!他比我還壞呢。我自己也變壞了,可是他這人比我還壞啊!……教主也是個壞人。阿姨你被他們欺騙了啊……」

「啊,我明白。可我要是不信仰大日向神就沒法活下去了。我信仰的不是教主大人和教長大人。他們兩位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信仰大日向教,但是不信仰教主和伊庭」,雪子被阿繁說得心上一熱,感覺自己之前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幾乎被推翻了。

「就是這樣啊。我只相信眼睛看不到的大日向神。」

「可是,哪兒都找不到一個名叫大日向的神啊,對不對?」

「不是的。有一次,我看著我的手指甲,忽然就想,就算你能發明多氣派多方便的東西,可是自己的哪怕一個手指甲,也有它的靈驗在裡面。人的指甲其實比原子彈還可怕。我真的是這麼覺得的。我就想啊……人的身體裡一定有神在裡面。不管怎麼說,那些科學家,他們連一個手指甲也發明不出來,不可能做得這麼好……這指甲是自然而然地從爹孃那裡生出來的啊。如果沒有神,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生下來吧……人天生就有這樣那樣的煩惱,所以……我非得要相信著什麼,才活得下去。雪子小姐,您也別遲疑,請直接到您心上人那裡去,把心裡話詳詳細細對他說清楚了就好。您說是不是?……男人呀,他們不那麼迷信,活得也不容易。只要女人好好對他說,他還是會懂得的吧。我說的好好說,其實並不是要說些什麼,你只要坐在男人身旁,照護著他就夠了……」

雪子嗤嗤地笑了。這麼發自心底的笑好像還是第一次。

註釋

間,舊制長度單位,一間約等於一點九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