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富岡為清吉請了律師。因為除此對清吉盡一分力之外,他也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表達對於阿世的祭奠。雪子那裡曾有信來,沒完沒了地要求再度重修舊好。然而富岡對雪子只有甚至超出陌路人的淡漠。最近雪子好像正熱衷於某宗教。富岡覺得那也不壞。住在曾與阿世朝夕相處的房間,富岡並無離開這裡的想法。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給農業雜誌寫稿。稿子寫成後,多少能得一些稿費。富岡目前對這個無須見人的工作十分滿意。那種有工作在身,每天總有一段固定時間受到約束的生活令他感到窒息。朋友的公司那邊,也不打一聲招呼就再沒去過。妻子邦子的來信還沒開封就扔到了茶櫃上面。對臥病已久的妻子,富岡現在已無任何感情。對年老的雙親,明知他們過著坐吃山空的日子,富岡卻也無能為力,只覺得耐心和毅力都已耗盡。變賣住宅的錢大半因木材生意的失敗而喪失,剩下的部分富岡也已全都交給了家裡,大約僅夠節衣縮食地度過一年半載。

躺在床上開啟粗糙如草紙的稿紙,富岡開始寫一篇關於漆樹的隨筆。回憶著南方的往事,這一切就像在記憶的海洋裡航行。

「漆樹的產地僅限於日本、中國、印度支那、緬甸和泰國。」富岡用鉛筆在開篇寫下這樣一行字之後,忽然感到腦子發麻。最近不時會覺得頭暈,可能是因為沒有按時吃飯的緣故。富岡越來越感到自己肉體上的衰弱。等寫完這篇漆樹的稿子,還得指望它掙一萬塊的稿費,富岡不禁感到焦躁。大腦卻不聽指揮,心裡漸漸生出不耐煩的念頭——「漆樹的產地什麼的,見鬼去吧!」

富岡突然筆鋒一轉,開始回憶往事:戰爭期間,我在東京supsup/sup/sup首府河內工作的時候,曾到過一個名叫富壽的小城。

富壽位於河內西北,距離河內約一百三十公里。這裡擁有足以稱傲世界的漆樹園。

漆樹學名rhussuccedanea,我國通常叫做琉球櫨,在東京則稱之為「開宋」。在富壽,就像日本的養蠶地區一樣,這裡的農家通常以栽培開宋樹為副業。在過去的日本,安南漆別名壺漆,因其品質粗劣而價格低廉,漆器的老字號商鋪大多對安南漆敬而遠之。戰爭期間,日本漆產量不足,人們才爭相進口安南漆。我在富壽的漆樹園只考察了數日,但我認為,現在日本若能夠重視漆樹造林,使之發展成為農家的一項副業,日本的優質漆一定能遠銷歐美。安南漆因乾燥度極差,技術上不做進一步改進的話,世界第一的漆樹之城今後將令人遺憾地走向衰退。但安南漆低廉的價格是日本漆所無法匹敵的。富壽的農民們把採割的生漆送到城裡的集市上,將之賣給中間商。在富壽的生漆市場上,生活日用品也應有盡有。每逢集市,整個市場如同打翻的玩具箱一般熱鬧,頗有淳樸之美。來趕集的農婦和孩童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寫到這裡,富岡放下了鉛筆。對日本現在這種如同倒退回上個世紀的生活,富岡感到索然無味。遠赴海外的心願早已化為空想。就此度日,將無法尋到一個可以逃離的地方。這才是我原本的歸屬之地,富岡這麼想著,一邊用小刀削著鉛筆。視線忽然落在了閃亮的刀刃上,寫漆樹隨筆的心思也沒有了。就算日本漆出口到海外,又能怎樣?日本漆產量太低,根本無法與安南以及中國相比。富岡翻身躺下,一動不動凝視著刀刃。阿世已死這件事令富岡越來越感到心痛不安。阿世活著的時候,兩人總是不停地吵架。然而清吉像一頭獵犬突然跳了出來,一陣亂撞,把阿世這「野兔」給掐死了。自己就像那藏在背靜處的獵人,憑著一時興起把阿世虜獲。想來還是自己太過狡獪。清吉幾乎可說是受到挑唆才犯下殺人之罪。富岡把刀刃在手腕處的動脈上比劃了一下,但也並不想一狠心把刀子插進去。

從一大早就沒吃東西,富岡感到噁心想吐。稿子寫不下去了,於是緩緩起身,穿上一件髒兮兮的無領襯衫和一條黑色嗶嘰長褲,走下樓去。從樓下鞋箱取出阿世的木屐,套在腳上走出門外。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街道照射得像白晝一般明亮。漫無目的地走到車站旁,來到一家小酒館前,掀開繩編的門簾走了進去。富岡想狠狠醉一場。叫了一杯燒酒,一口氣喝乾,又接著叫了第二杯。店裡沒有別的客人。從後面廚房裡飄來一股烤魚乾的味道。一個店老闆模樣的中年人正在吧檯後面低聲訓斥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姑娘面朝著牆壁的方向,看得見她的側臉上氣鼓鼓的表情。她不時地伸手把短髮往耳後攏一攏。

「竟敢對我做臉色!你不知道這社會有多複雜?現在就跟男人鬼混!……你昨晚在哪兒過夜了?」

富岡喝著燒酒,呆呆地聽著父親責備女兒。

「到底在哪兒過的夜?」

姑娘低頭沉默著。富岡叫了第三杯酒。強烈的醉意襲來,心情似乎也開朗了許多。盤算著一個人看場久違的電影,好好消遣一番。那個小姑娘端來第三杯燒酒。小姑娘膚色淺黑,臉上沒化妝。漂亮的大眼睛,模樣十分端麗。不曾修過的眉毛又黑又粗,好像用毛筆書寫的「一」字。小姑娘把酒杯放在吧檯上,望著富岡微微一笑。她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

三杯燒酒下肚,在一種似乎連人生觀都全然改變的酣暢中,富岡走出那家小酒館。醉意讓他忘記了一切。他跌跌撞撞漫步在街頭。今夜回去之後,要一口氣把漆樹的文章寫完,然後要親自把手稿送到農業雜誌社。

富岡步行至三軒茶屋supsup/sup/sup,走進一家電影院。那裡正在放一部名叫《銀座三四郎》的電影。男主角是個醫生,苦於不能忘記過去的女人,時常借酒消愁。富岡醉眼朦朧地坐在電影院的角落裡,心想這真是個痞子氣的醫生。螢幕上幾個銀座地痞正糾纏著女主角,男主角跟地痞們對打起來,最後把他們一個個扔進河裡。有個餐館的姑娘似乎很喜歡這個痞子氣的醫生,但兩人相遇總是吵個不停。這倒很像阿世。雖然長得並不相像,但性格跟阿世十分相似。喝醉了的富岡對電影的來龍去脈始終沒弄清楚。他興味索然地走出電影院,四周還有微微的光亮。

也不知幾點鐘了。近來因為沒有手錶,徹底失去了時間概念。探頭看了某家商店的時鐘,將近八點。竟然這麼晚了,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陣,仍覺得酒沒喝夠,離酩酊大醉還差了幾步。富岡折回電影院的方向,來到車站附近的市場,進了一間木板搭建的小酒館。

富岡踉蹌著走進店裡,裡面狹窄得像個小盒子。一箇中年女人臉上抹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濃妝,親切地把自己的小坐墊鋪在椅子上給富岡坐。

「大嬸,來杯燒酒。」

「哎,您心情很不錯嘛。已經在哪裡喝過了?」

大嬸說著往杯子裡滿滿斟上燒酒,富岡慢慢地把酒湊到嘴邊。店頭隨風搖擺的燈籠上,寫著「佳木斯酒館」幾個字。

「大嬸,您從滿洲撤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