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若不是聽得見一陣陣彷彿遠山中野獸低吼的祈禱聲,這門廳幾乎給人一種置身於鄉下醫院的錯覺。大津下看見雪子,立即站起身來,說道:「歡迎歡迎,教長大人等你很久了。」說著從鞋櫃裡取出一雙新拖鞋,擺在雪子面前。

大津下表情嚴肅,一副沉穩的作派,彷彿坐在那裡已經很多年了。

「怎麼樣,習慣了吧?」

雪子邊換拖鞋邊問。

大津下彷彿一個從孃家帶來許多財產的媳婦,端了一副奇怪的架勢。她並不回答雪子的問題,只說了句「這邊請」,就帶領雪子向走廊深處走去。走過那條只有三尺寬的昏暗走廊,來到拐角處的房間門口,大津下兩手拄地跪下,向著屋裡說:

「教長大人,雪子小姐到了。」

雪子覺得這陣仗實在荒唐。房間裡伊庭「哦」了一聲。大津下拉開木門,只見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橫躺在一條軍用毛毯上,伊庭正伸出兩手罩在男人身體上方。大津下從房間角落拿來一個單薄的茶色棉布坐墊,鋪放在房間入口處,並示意雪子坐下,然後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木門外。這裡的一切在雪子看來都非常奇特。躺在那裡的老人緊閉雙眼,嘴一張一合地喘息著。他有一張蒼黑的臉,頭髮亂得像枯草,額頭長了一顆大黑痣,身穿開領襯衫和灰色長褲,光著腳。

伊庭穿著一件跟大津下樣式相同的黑袍,他也閉著眼睛。

「聽好了啊!……大日向之本願乃不擇老少善惡,唯向信心篤厚者施加庇護。其慈悲之心,志在扶助煩惱熾盛之眾生。不以現世之善惡為念,只需唸誦大日向之聖名,善者無超乎神佛之上者,惡者不可畏。人之惡,以病惡為最輕者也。病惡乃人眼可見之惡,如見自我道程之路標。心之惡則眼不可見,手不能持,此乃地獄之惡也,可謂業障。病惡輕微,若日夜唸誦大日向之聖名,較之任何修行更能吸取強大天力與地力。大日向之本願即在於此。唯願向病惡輕微者伸出援助之手……」

伊庭唸唸有詞地說了一通,然後把顫抖的雙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接著又更加劇烈地抖動起來。老人張開嘴開始吸氣。

「嘴再張開一點,張到最大!要把空氣中的‘能媒’吸進來。現在,大日向的‘能媒’正從我手裡大量釋放出來……」

雪子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心想伊庭是不是瘋了?伊庭不時地睜開眼睛,躬著身子湊近老人的面孔。

「煩惱具足之眾生,終究難離生生死死。請予憐憫!請予憐憫!請予去除病惡之正因!請賜予大日向之慈悲!」

這樣的唸誦又重複了幾次後,伊庭抖動的手停了下來,放在老人的頭部。「請起。」伊庭說著,輕輕拍打著老人的肩膀,一邊扶他起身。老人露出渾身舒泰的表情,在毛毯上緩緩坐直了身子。伊庭從壁龕裡的佛像上拿起一塊白布擦了擦手。

老人舒展了身體,又跪坐在原地向伊庭深深行了一個禮。

「怎麼樣?舒服多了吧?」

「啊,舒服多了。真有神清氣爽的感覺。」

「再繼續做四五次,一定會大有好轉。你的病不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我們大日向教,絕對不會像社會上那些騙子那樣,宣揚什麼當場見好之類的大話。我們要看患者是否有毅力堅持祈禱,然後才能幫他祛除病惡。」

「我明白,不管多少次,我一定前來參拜。」

「您的誠意很好……」

「請問今天的清診費我該供奉多少呢?」

「我們可不是醫院。免費治療,慈悲為懷,這是我們大日向教的信條……對沒有錢的人我們分文不取。有錢的人呢,給多少都可以,我們會用於祈願,為他祛除諸惡。」

伊庭說著,不慌不忙走回書桌前。老人顯得十分困惑。伊庭不失時機地把一冊登記簿遞到老人面前。

「這是我們之前收到的清診費記錄。您可以參考一下……」

老人畢恭畢敬地接過登記簿,放在膝上翻閱。一個身穿黑色褲裙的瘦弱少女端了茶來。

登記簿的第一頁上寫著前任某大臣的名字,清診費為五萬元。那個大臣因戰犯之罪已不在人世。登記簿上的署名是否真實,從字跡上看十分可疑。老人對著那本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放在毛毯上,拿起一旁小桌上硯盒裡的毛筆,在登記簿上寫下「五百元整」幾個字。

老人付了五百元的清診費,鄭重地向伊庭詢問了第二次診療的日期和時間後就告辭了。

雪子鬆了一口氣,聽著老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