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晨富岡醒來的時候,雪子已坐在阿世的小梳妝檯前化妝。外面雨過天晴,天空呈現著秋天常有的明澈碧藍。
富岡躺在床上看雪子化妝。有種近似於悔悟的感受沉重地壓著他,像要把他拖到泥沼裡去。
雪子毫不介意地用著阿世的粉餅和粉撲。雪子的不拘小節讓富岡心中很不痛快,他覺得女人這種動物實在感覺遲鈍且不知羞恥。富岡心想,雪子竟然可以滿不在乎地把死去的阿世的化妝品隨便拿起來就用。這種不拘小節的行為或許是女人獨有的作風。不過,比起雪子的所作所為,自己豈不更加令人厭惡?在阿世的床上度過這可疑的一夜讓富岡感到懊悔,他不禁在內心裡深切地反省起來。犯錯的不是雪子而是自己。坐在鏡子前的雪子顯得瘦骨嶙峋。曾經渾圓的膝頭單薄了許多,平添了許多歲數。胸脯也單薄了。頭髮是一種缺乏潤澤的焦黃色。額頭寬得有些誇張,眼角也耷拉著。
富岡慢騰騰地起了身,像是害怕驚擾樓下,只見他輕手輕腳地下樓洗臉去了。雪子還在化著妝,眼淚就突然湧了出來。昨夜她已清楚地知道,不管做什麼都已無濟於事。富岡連做夢都在喊阿世的名字,一切已無從挽回。雪子終於明白,對富岡而言,印度支那的回憶早已煙消雲散。
十點過後,雪子帶著滿心的不快離開了。富岡推說太累,也不去送雪子。雪子也覺得累,累得渾身發軟。她迷迷糊糊拖著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的身體,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到車站。想到今後該如何生活下去,雪子只覺得心中孤苦,就像掉入了一口深井。雪子心想,既然到了這般走投無路的地步,乾脆橫下心來到伊庭那裡去,暫且在大日向教當個秘書過活算了。
然後,又是無所事事的五天過去了。
伊庭來信催促,讓雪子儘早過去。雪子決定去看看大日向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富岡那裡依然沒有音信。富岡曾答應雪子,若是還剩下一絲情意,自己會主動去找她。想必這個約定他還是會遵守的。不管與富岡是否還有緣分,眼下只好投奔大日向教,這麼想著,雪子的心漸漸鬆動了。
這天的天氣熱得像是要把人都烤焦了。
雪子一路詢問著,找到了位於池上的上町三區××號的大日向教。那地方確如伊庭所說,不愧買的是銀行家的宅邸,花崗石的門柱上安著鐵格柵門,通往門廳的小路上鋪著厚厚的沙礫。庭院中的樹木修剪得齊齊整整,甚至還有一間白鐵皮屋頂的嶄新的車庫。雪子從側門走進了院子,看見一個教徒模樣的乾瘦的中年女人,頭戴一頂大草帽,正在庭院中拔草。門廳的屋簷下掛著一塊巨大的柏木匾額,上面題著「點睛」兩個綠色的大字。開啟玻璃拉門,只見門廳的瓷磚地板上擺著一大排木屐。
門廳正面放了一架新燦燦的騰龍屏風。在屏風後面的桌前伏案工作的,是在產科醫院曾見過面的大津下。她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粉,身穿藏青色上衣和長褲,看樣子正在寫什麼東西。這門廳進深很長,迎面吹來一陣冰涼的過堂風。裡間好像正要開始祈禱,傳來一陣喧鬧而雜亂的誦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