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即將出院那天,雪子付清醫藥費之後,在會客室翻了翻報紙。不經意看到一篇豆腐塊大小的社會新聞。

十二日晚十點四十分左右,品川區北品川××號,租用飯倉家店鋪的飲食店店主向井清吉(四十八歲)把姘頭谷世子(二十一歲)叫到自己的房間,用手巾將其勒死後,到品川臺場派出所自首。——據品川警察署調查,向井在伊香保經營酒館時曾與谷世子同居。後谷世子投靠情夫富岡某來到東京,向井曾前往其住處要求恢復關係,卻遭到谷世子拒絕。十二日,向井把前往澡堂途中的谷世子強行帶回自己的房間,再次要求恢復關係不成,兩人發生爭吵,向井一時衝動,用汗巾將谷世子勒死後自首。照片為犯人向井與被害人谷世子。

雪子反覆讀了幾遍,都覺得寫的是阿世。照片裡,被害人谷世子梳著舊式髮髻,犯人向井低垂著腦袋。

雪子在堅硬的椅子上坐了許久,把那條新聞讀了一遍又一遍。那個固執倔強的阿世,竟然被她男人勒死了。雪子覺得人的命運實在不可思議。

想來這對富岡倒也是一記警鐘。去三宿的住處找富岡時,他曾露出複雜表情,雪子現在才理解了其中的緣由。如今富岡怎麼樣了呢?那天如果自己對富岡起了殺心,也許自己也會緊隨其後,從鐵橋上衝著列車跳下去一死了之吧。

雪子覺得,富岡從今往後,大概再也不能從阿世的陰影中掙脫出來了。回到日本之後,一蹶不振的還不僅只是富岡一人。加野也成了一個窮困潦倒的廢人。

那天晚上,雪子久違地睡在自己房間。渾身疲憊不堪,感覺自己彷彿經過了漫長的旅途,才終於走到今天。聽著窗下的蟬鳴和玉米葉子沙沙作響的聲音,雪子腦子裡想的卻是富岡在三宿的房間。

昏昏沉沉中,伊香保的種種回憶時夢時真地浮現腦海,雪子心中煩悶,輾轉反側,不得安眠。而那團令人不快的模糊血肉,在雪子心底,反而成了一段已經蛻皮的記憶。不依賴任何人,不見任何人,從今往後,只想自食其力做自己的事情。

對死去的阿世,雪子毫不同情。她那種執拗的活法是雪子最厭惡的型別。而對沉溺於這類女人的富岡,雪子同樣心懷憎惡。——隨著時間的流逝,尤其是在得知阿世被她男人殺害之後,雪子對富岡及死去的阿世的憎恨反而更加強烈,甚至到了唾棄的地步。

過了四五天,雪子的身體狀況仍不見好轉。伊庭迫不及待地來接雪子,看她臉色蒼白的樣子,也不好強求她儘快去工作。

「你怎麼了?虛弱成這個樣子……要打起精神來。要依靠精神的力量。是死是活就靠它了。我覺得你從印度支那回來後,變了許多。要開心一點,好好打扮打扮,一定要振作起來!——對了,那是叫大津下吧,那位女士找來了,到今天已經修行了三天,看來很有培養前途。她能言善道,又有點兒小錢,這次來抹了厚厚的粉,看上去順眼多了。據她自己說原本是小學老師,老家是賣大醬的。看來女人到了一定年紀就知道考慮將來的事,用起來十分可靠,連教主也說咱們真是白撿了個人才。」

伊庭身穿一件黑色的新衣,胸襟上彆著一枚向日葵徽章。

「雖不好大聲說,當今這世道,要說什麼買賣最賺錢,那還要數宗教——利用宗教來拯救他人的買賣。那些困惑之人聞風而至,簡直太有意思了。現在我們周圍有了小賣店,車站上的地圖也標明瞭我們的位置。真有意思啊。都是些心甘情願掏腰包的人。能讓人不心疼錢,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鷺宮的那棟房子已經賣掉了。現在我在池上買了一處銀行老闆的宅子。教主和我家人一起住那兒。那可真是氣派!花了三百五十萬買的。宅子雖舊,八十坪的建築面積,宅院佔地五百坪,有山有水。」

「你們遲早會遭天罰的。」

「天罰?老天只眷顧運氣好的傢伙。那些抓不住命運繩索的傢伙,就算是老天也不會理睬他們。——我啊,看來還是忘不了你。等過一段時間,我給你也買一座小房子。不管怎麼說,我是你的第一個男人啊。這事我不會忘……」

雪子滿心厭惡。

「請你別那麼說。這時候,就算你拿那樣的話來誘惑我,我也再不會上男人的當了。女人長了歲數,照樣能有看清世道的眼光。我不會重走過去的老路。對你,我已經沒有任何想法。」

伊庭訕訕地笑了。雪子臉上沒有化妝,顏色雖然蒼白,卻很有女人味,有種當年做姑娘時不曾有的妖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