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我也沒有壞心啊。都是為了雪子的幸福著想,才說了那些沒出息的話。還是不要太追求理想了。你應該也是見過世面、嘗過辛酸、長了見識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什麼愛呀戀呀的,全都信不得。這你應該懂啊。這世道,上天國還是下地獄,都是錢說了算。錢有多可貴?我算是深切體會過了。戰爭結束那會兒,沒趕上趟兒,沒有比那時候更灰心喪氣的了。現在的伊庭,可是今非昔比了。人活著,就必須趁著能撈錢的時候多多地撈。教主也是這麼說的。」

說完,伊庭擱下一包錢就匆匆離開了。雪子開啟一看,是一疊簇新的百元鈔票。望著眼前這一萬元新鈔,雪子覺得自己真可悲,生來只拿過皺巴巴的錢,而此時的可悲又讓她感到可笑。這些剛從銀行取出,不帶一絲皺褶的鈔票,的確有著十足的魅力。伊庭的能耐讓雪子沉思了許久。

也想過讓伊庭買一座小房子,在那裡不時跟富岡見面也不錯。不過,這想法只是一瞬的痴望,立刻湧上來的,仍然是對富岡的強烈怨恨。

雪子無心依靠伊庭,更無心信仰大日向教。

某日,從加野那裡來了一封女性筆跡寫就的信。信中報告了加野的死訊。

這是雪子意料之中的事,她這麼想著,又把加野母親的來信讀了一遍。信中說,遵照死者的遺願,舉辦了基督教的葬禮。加野曾是那麼狂熱的愛國者,堅信著日本不會打敗,死後卻以一場基督教的簡單葬禮告終。雪子覺得實在不可思議。到頭來,加野在最後幾年也是一名戰爭的犧牲者。本想給加野的母親寫一封撫慰傷心的信,最後還是偷懶放棄了。

自從雪子在報上看到那條新聞以來,富岡一直杳無音信。不禁擔憂富岡究竟消失在什麼地方。想必他已經不住在三宿了。

一天之中,雪子心頭必定會有富岡的影子掠過。唯獨對富岡念念不忘,是否意味著對富岡的愛呢?伊庭曾大言不慚地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愛。這是因為伊庭除了金錢之外沒有任何精神支柱,所以才會這麼說吧。雪子不認為富岡會因為阿世的慘死而把自己忘記得一乾二淨。他說在一家香皂公司找到了工作,但雪子仍然希望,他能再次回到農林省,到隨便哪個地方的山林管理所去工作。雪子空想著,等到了那時,兩人就可以辦個簡單的婚禮。雪子把從三宿的阿世房裡偷來的那本印度支那的小冊子拿出來看著,心想跟富岡應該不會從此疏遠成為陌路人。

雪子毅然給富岡寫了一封信。

——我在報上得知了阿世的死訊。深感任何事都掌控在變幻莫測的命運之中。這次的事件實在太不幸了。

你過得還好嗎?

我曾一時恨你,生你的氣,但我相信除了雪子,沒有別的女人能安慰你。

加野的母親來信告知,加野於二十二日過世,舉行了基督教的葬禮。我想你還不知道這個訊息,故此通報一聲。想來加野最後幾年的境遇實在悲慘。

自那以後,已經過了十天,估計你心中已恢復了平靜。這些日子,我心裡也十分痛苦。後悔當初在伊香保我們倆為什麼沒能去死……如果我倆死在那裡,就不會有後來的種種波折了。我們終究沒能痛快地拋棄這個世界。其實我們要是死在大叻的山中,豈不更美好?

我下狠心把孩子打掉了。若是恨著你,又依賴你,我可能已被逼上絕路,等不到今天就一個人自殺了。你是一個殺人的人。因為你的緣故,阿世和我還有加野,以及你太太都陷入了不幸。我不是在責備你,我只是這麼想而已。為什麼你不能再一次拿出往日的勇氣來呢?

我依然在悠閒度日。待身體好轉,我一定要找一份安穩的工作自食其力。你還好嗎?我依然想見到你。也許這只是女人的戀戀不捨,但雪子不是還從未跟你說過分手的話嗎?請一定到我這裡來一次,到時請把你的想法直率地告訴我。

信寄出後,大約過了五天,雪子收到了富岡的回信。信中附了一張五千元的匯款單。信裡說:現在還不能去見你,請再等兩個星期。我正處於最艱難的時期,不想見任何人。不過,收到你的信對我也算是個安慰。孩子流產的事也是萬不得已。想到這……也是因我的不周全導致的結果,也只好死心了。我一定會去見你。你說我們還沒有分手,只要那是你的真心話,就憑這句話,我也一定會去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