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為人不可測,明日之日將如何。
他人榮耀心生羨,幸運何時臨我身。
世事變遷迅疾風,蜻蛉展翅飛不得。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加野寄了信來,感謝雪子前去看望。信末寫著這幾行像是詩句的文字。「世事變遷迅疾風」一句,深深刻印在雪子心上。雪子對加野同情不已,她知道,重病纏身的加野已落入絕望的深淵之底。那些帶著自嘲意味的話代表著他現在的一切。然而見過加野之後,雪子已經沒有任何牽掛。在印度支那的所有一切,大概也隨著「世事變遷迅疾風」而消散了。雪子沒寫回信。
富岡自那以後沒有任何訊息。兩人去伊香保尋死,彷彿成了久遠的過去。假如當時如願死去,自然不會迎來今天,但對雪子來說,活著又能怎樣?當富岡表明想死的心意時,自己為什麼會變得那麼怯懦,現在想來簡直不可思議。
與筱井春子的重逢在雪子心中也並未留下絲毫的感觸。心中的空虛彷彿要把自我吞噬,雪子變得萎靡不振。她也知道,不能一直這麼晃盪下去。房東已經告知雪子,讓她儘快搬出這間小倉房。心中忽然又掠過了一絲死的預感。雪子覺得富岡當時的心情似乎並非虛言。為什麼那時不乾脆一起死在那裡呢?……現在才開始有一種死神附體的感覺。雪子躺下來用一條細皮帶綁在脖子上試了一下,但又沒有信心僅靠自力就把皮帶勒緊。她也嘗試用力勒到一定程度,卻達不到足以跨越那一步的衝動。雪子把皮帶解下來系回腰間。心想,如果現在富岡在身邊那該有多好。雪子又開始禁不住地思念富岡。所謂的死亡,是否只是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逝而已……天長日久,大概不會有誰來留意自己的死亡。就算是富岡,總有一天肯定也會把自己遺忘在腦後。錯過了當時,在雪子也是一個遺憾。就像那支安南流行曲所唱的那樣,初相見時的確曾經兩情相悅。在伊香保的旅館,富岡抱定了赴死的決心,而自己以當時的心境,卻未能做出回應。現在想來,雪子感到懊悔。儘管如此,雪子對世上的男人已經失去了信任的勇氣。即使兩人殉情而死,肯定也不可能死得情投意合。即便到了死前的最後一瞬,兩人肯定還是各懷心事,這情形絕非雪子所願。就算自己不帶一絲雜念去死,雪子仍然懷疑富岡會在斷氣之前的最後一瞬,發出「妻啊,原諒我!」之類的哀鳴。人在內心深處其實很難達到自由的狀態。既然已穿越了暫時的黑暗,兩人必定可以再度回想起對於明朗人生的希望。雪子甚至懷疑,富岡是因為心中的苦悶無處宣洩,才引發了讓阿世為之淚流的事態。
與富岡的交往可以說就此畫上了句號。實際上,從伊香保回來之後富岡就杳無音信。活在現實世界的人與人之間,若要說相互理解,即便身處熱戀高潮,恐怕也難以做到。那所謂的理解大概就像捉摸不定的虹霓,在心底反覆顯現又消失而已。正因為這難以捉摸的心緒,人才會那麼終日憂喜不定。人大概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吧。雪子盼望見到富岡。明知與富岡的關係不過如此,然而不管怎樣,兩人在印度支那的往事仍是雪子人生中的一大事件。因此雪子今生將永遠無法忘記這場戰爭。當時實在太幸福……士兵們正拼死而戰的時候,雪子卻猶自深陷在與富岡的奇妙情緣之中。
從沱囊車站搭乘縱貫鐵道,在前往西貢的車中,或許是命運使雪子邂逅了富岡。坐在時速四十二公里的直達列車上,雪子想著與眾人分別後落單的寂寞。筱井春子愉快地哼著歌。雪子不曾想到,不久之後,自己將與富岡一同乘坐那趟火車。已記不起是什麼時候了。春天?還是夏天?那是個沒有四季變化的地方,回憶裡時日的概念也因此淡薄。在車上富岡握著雪子的手,避開外人的眼光,把身子探出窗外,指認著飛馳而過的樹林,他告訴雪子哪是異翅香,哪是香坡壘和龍腦香。樹林中落葉滿地,地表上有野火的痕跡,看得出野火曾一直蔓延至鐵道近旁。壯觀的林野猶在眼前。車窗外不時可見繁茂得令人恐懼的密林,棕櫚竹和林下雜草密密層層,處處呈現著原始森林的景象。在原始森林的外圍,有一種名叫帕拉的椰子樹,伸展著巨大的掌形葉,那景色尤其令雪子印象深刻。
唉,一切景色都在黑暗的過往之中消失了……那景色已無法再次喚回,黯然消失在過去的深淵之底。對自己這種只經歷過貧寒生活的日本人來說,那段記憶的背景是那麼華麗而絢爛。雪子沉醉在記憶中,回想富岡和自己,在那背景前上演的愛恨情仇。在那悠悠風景中,還包含著一場名為戰爭的大戲。而法國人卻在風景中安然地過著蕾絲花邊般淡雅的生活。每到夜晚,安南人在坡道起伏的街上互道「bonsoir」。那聲音留在耳畔久久不散。在那裡,人們怎能不自然而然地縱情嬉戲?湖水、教堂、悽豔的緋櫻、爆竹聲以及撲鼻而來的高原的香氣,印度支那的景物在雪子的腦海裡一一浮現,把她牽引到鄉愁裡去,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多麼盼望能重回舊地。這貧困的日子叫人窒息。想到大叻的生活已不可能重來一次,雪子不禁對富岡肌膚的觸感思念不已,也終於知道了,原來奢侈也是美的。蘭比安高原的法國人住宅裡飄出的人聲和樂聲、色彩和氣味,就像高階香水的氣味,隱約飄過了雪子的記憶。那絕不是《蘋果之歌》、《雨中布魯斯》supsup/sup/sup式的寒酸背景。那種悠然自得、穩踞於歷史潮流之中的民族精神,在雪子看來蘊含著根基深厚的力量。沒有比無知、無教養的貧窮民族更加好戰的了。日本大概無人知道,在這個地球上,竟然存在著那樣的樂園……回想起戰爭時期的所謂「以奢侈為敵」的口號。奢侈成為敵人,那還了得?法國人為了避開五月至十月期間的雨季,紛紛來到蘭比安高原之城。他們享受生活的方式,在戰爭告終的今日,一定更美、更華麗地進行著。距西貢二百五十公里的蘭比安高原,景色如油畫般美麗。那些住不起蘭比安豪華賓館或別墅的人們,也紛紛前往河內附近的三島、榮市、寧平等地的高原地帶。他們對戰爭話題毫無興趣,盡情享受自己的生活。蘭比安的山野對法國人來說是絕佳的狩獵地帶。雪子跟富岡外出散步時,在路上常常會遇到狩獵愛好者的車隊。
日本人向來在來自他人的苛刻眼光下壓抑地生活,置身於蘭比安高原樂園般的生活中,更顯得自身竟是如此奇怪的人種。雪子滿心打算著在蘭比安生活一輩子。對遙遠的日本,內心裡甚至有種觀望異族的感覺。
註釋
《雨中布魯斯》,和《蘋果之歌》一樣,是日本戰後風靡一時的流行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