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也出去工作了,連杯茶都不能倒給你……不過,這樣反倒不會把病傳給你,也許更好吧。」
加野嘲諷地說,忽地冷笑了一聲。
雪子被他的話刺痛著,沉默著沒去反駁他。加野不時激烈地咳嗽,一邊咳一邊病態地搖晃腦袋。
「要不要冰敷一下?」
「冰一下胸部可能好一些。不過我幾乎沒什麼氣力了。只要活著別給我母親和弟弟添亂,就是我最大的感謝了……不給別人添亂,我現在有這個覺悟。我已經有了隨時可以死去的自信。不過,怎麼說呢?這也是上天賜予的生命,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比死了變成一把灰要強一些吧……」
「千萬別說喪氣話,你一定會好起來……」
「絕對好不了……」
「為什麼要說這麼喪氣的話?……要有信心啊。我希望你還能恢復到過去那個健康向上的加野。」
「過去的加野已經在戰爭中死了。這場戰爭,把我的身心折磨得破敗不堪。真是倒霉透頂。不過,我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偶爾回想起在印度支那的往事,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時光……你後來沒事吧?手臂上的傷口還疼嗎?是左邊的手臂吧?」
加野竟然還記得雪子手臂受的傷,他的真誠讓雪子忍不住落淚。
「對你,我實在非常抱歉。」
「別這樣!應該抱歉的是我,我太任性了。當時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大家都跟瘋了似的。」
「當時的確是一種瘋狂的狀態啊。我覺得你是故意衝著我的刀子撞上來的。我本來要刺富岡,去到他的房間,看見你也在那裡,我越發控制不住怒氣。現在想來,我當時真是太蠢了。」
「那件事就別提它了……」
「實在對不起。一見到你,簡直覺得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
房間裡的藥味讓雪子感到壓抑,她站起來,把玻璃窗開啟一條縫。嗖嗖的冷風吹進來,感覺舒服多了。
「富岡君還好吧?」
「嗯,好像還不錯吧。」
「那傢伙運氣好啊。他很能體諒別人的淪落,對他人的命運也是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自己卻穩坐交椅,難得起來拉人一把。他就是這種人。我並不是要說他的壞話。我覺得他運氣好就好在這裡,真應該早點向他學習啊。事到如今,我才回過神來。」
「不過,他現在好像也不是那麼走運了。」
「是嗎?……這麼覺得是因為你向著他吧?不是說——他家沒有被燒掉,工作上也找到了好的合作者,一切都非常順利嗎?」
雪子想起跟富岡去伊香保尋死卻沒能付諸實施的事。加野也是不知情才會那麼說吧。
「他現在也很艱難的樣子。據他說,房子也賣了,家人都送回了鄉下,自己要單身工作一段時間呢。」
「說到工作,像我這樣,每天去碼頭當搬運工,只掙兩百塊血汗錢,他肯定做不到的。好幾十公斤的貨物扛著,把身體弄成這樣,他一定當笑話看吧……」
「別開玩笑了啊。加野你是故意要那麼說的吧?你是怎麼想的,為什麼竟要去當搬運工呢?」
「還不是為了吃飯麼。當時找不到好工作。我只想趕快解決問題,反正總比當小偷強。於是就幹了起來——對我這樣從前養尊處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來說,這工作真要命啊……」
「真難為你了……」
雪子拿出帶來的五六個蘋果,找來刀子削皮。手上利索地削著蘋果皮,鼻子卻一陣陣發酸。為了……也許已不久於人世的加野,雪子只想儘量多給他一些關懷。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送到加野嘴裡,加野清脆有聲地咀嚼著,把蘋果吃得一點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