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雖然遇到過很多挫折,但幸虧活了下來,才得以目睹這個時代,我們也才又有機會相見了,是不是?所以,要好好補充營養,一定把身體調養好了。」
「營養?……是啊。要是有錢的話,我大概還能有兩三年的壽命吧。」
「說來你母親和弟弟也不容易啊。」
「只能說他們太倒霉。近來我母親、我弟弟都對我沒好氣的樣子。」
「那是你多心了吧。」
「是我多心嗎?……」
加野內心裡並不認為自己能夠像富岡那麼幸運,縱使危難逼近,卻總能憑著機敏的手段巧渡難關。想到富岡,他仍有滿腹的怒氣。對在困境中掙扎的人,富岡向來懂得巧妙迴避,絕不惹火上身。回想起往事,加野沉默了。雪子正用報紙把蘋果皮包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雪子身上絲毫不見往日的熱情活潑,而是一副嫻靜悠然的模樣,加野感到不解。這女子的膽量實在不可思議。交談中得知,雪子至今不曾回老家一趟,自從撤退回國,一直在獨自飄零。聽她坐在枕畔說起撤退以來的事,加野不禁覺得女人就像冷血動物,心裡有種與生俱來的冷漠。
「富岡這個人,今後一定還會有機會發揮才智。他有那個本事。那小子……聽說他去年五月從海防搭上了回國的船。我後來聽人說了,覺得他實在是個幸運的傢伙。他知道硬充文化人的話,就很難回得來,便謊稱自己是隨軍來到印度支那,在農林局做端茶倒水的雜工。在碼頭的哨卡,有許多軍官來盤查的時候,富岡故意裝出愚笨的樣子,軍官們就在他跟前用英語和法語聊天,他也絕不朝那邊多看一眼。因為,要是被發覺懂外語,就有可能被留下來。後來人家又給他看日本地圖,問他四國在哪裡?他竟然指了九州的位置。就為了顯得像小學畢業的文化程度。怎麼樣?演技很厲害吧?而且他巧妙地通過了所有關卡,用的是別人的名字,然後順順當當地坐上了先期回國的海船,就這麼回到了日本。實在是傳奇人物啊……」
這些事雪子第一次聽說。
雪子覺得以富岡的性格,或許真能做得出來。包括阿世的問題,對女人的好意,他也僅僅只當是女人的好意接受而已。阿世當時也許只是充當了富岡的消遣之物……
「我以為富岡和你為此早早回了國。不過,聽說你們並沒有一同乘船回來?」
「沒有,我們各走各的……」
加野犯事是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而且是公務人員的第一樁醜聞。他為此在西貢的憲兵隊那裡,受了極粗暴的對待。
待了約一個小時,雪子不由感到氣悶,於是告別加野走出室外。一齣門,頓時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內心深處,雪子覺得加野實在很悽慘。聽說他曾是個瀟灑自在的良家子弟。如此急劇的變化,雪子也不禁為他哀傷不已。
而在加野看來,與雪子在日本的久別重逢更是出乎意料。她的容貌較之過去並無改變,但自己當初為了得到這個女人,竟不惜跟富岡拼命。現在想來,只覺得這些往事不可思議。不慎刺傷雪子的手臂後,加野為此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然而看著坐在眼前的雪子,加野不禁感到奇怪,自己到底看中了這女人哪一點,竟至那麼如醉如痴?當時身在海外的日本人生活,也許只是中了邪。現在想來,當時大家的生活就好像沉迷在海市蜃樓中一般。
雪子說要走的時候,加野其實很想留她再坐一會兒。相見之前,加野把雪子看得如同女神一般,見了面,當初懊惱已然消失,面對雪子一如常人的現實,只感到一種迷夢初醒的冷靜。
而雪子這邊,也後悔見了加野,覺得倒不如不來這一趟,一直對加野保持當年的印象或許更好……當初盼望見到加野,富岡說她「天真」、「好事」,到如今雪子似乎才理解了富岡把虛假的住址告訴阿世的心理。男人逢場作戲果斷行事的本領,如今在雪子看來有著讓人又愛又恨的魅力。
如那支安南流行歌所唱,「初次相見時,你的眼神是真實的」,富岡不經意的哼唱,而今正變成現實降臨在自己和阿世身上。
黃昏時雪子在寒冷的新橋車站下了車。外面颳著冷風。正往汽車站方向走去,只聽「哎呀」一聲,一個身穿鮮綠色外套的女人向著雪子跑來。女人在雪子肩上拍了一下。
「嘿!」
雪子睜大了雙眼。跑過來的是一道去了西貢的筱井春子。偶遇故人,雪子感到分外親切。
「你怎麼會在這裡?什麼時候回來的?」
雪子問個不停,急切地想知道筱井撤退回國時的境況。
「我覺得好像是你,你從檢票口出來我就一直盯著你看。——你還好嗎?我是去年六月撤退回來的。我家疏散去了浦和,所幸沒有遭轟炸。我撤回來後馬上就去學了英文打字,在丸之內supsup/sup/sup找到一份工作。……你現在做什麼?」
就一個打字員來說,筱井春子的打扮未免太過華麗了。
註釋
丸之內,位於東京都世田谷區的高階辦公區及商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