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草粥那天,雪子沒去伊庭家。自從富岡離開,雪子在家中度過了四五天時間。沒有心思出門,也無心做任何事。心中被刺痛的傷口總也不見恢復。雪子給伊香保的阿世那裡,以及剛得知住在橫濱蓑澤的加野那裡寫了明信片。
阿世那裡,故意寫上「我丈夫附筆問候」。雪子抱著打趣和惡作劇的心態,想看看阿世的回信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寄給加野的信裡表示近日打算前去拜訪,詢問他何時方便。意外的是,明信片寄出不久後,在一個陰沉降雪的日子裡,阿世的男人找上門來了。他告訴雪子,阿世在雪子他們回東京後的第二天早晨,什麼東西都沒帶,就那麼離家出走了,直到現在也不見人影。
雪子立刻想到了富岡。他住了一宿就回去了,也許是跟阿世約好了在哪裡碰頭也說不定。雖然沒有明確抓到兩人的把柄,但阿世來送行時流著眼淚,雪子內心裡也覺察出那眼淚包含著非同小可的痴情。現在阿世的男人這樣找上門來,可見富岡所說的,給了阿世一個胡編的地址也是謊言。想來兩人之間一定有了什麼約定。在一起的時候,雪子想的盡是跟富岡分手的事,一旦富岡回到妻子身邊,也不知為什麼,又不禁後悔——當初倒不如讓富岡如願在伊香保自殺了更好。現在想來,死亡反而是一件心安理得的事兒。絕望彷彿一道道竹籬,黯然圍攏在自己周圍。雪子故意把富岡的地址告訴了阿世的男人。這時候,富岡一定正跟阿世相會在某處吧……
第二天早晨,阿世的男人又找來了。
「我見到富岡先生了。阿世的事情看樣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也很吃驚……我也弄不清阿世會去什麼地方,我想要不去找警察吧?……富岡先生留我住了一宿。沒有被子,我躺在暖桌裡睡了一晚上。給他太太也添了不少麻煩。」
阿世的男人這麼說。看來,他這才明白了雪子的身份。他覥著臉抬起腳就往昏暗的小屋裡闖。
雪子心想,那時候阿世的眼淚,也許是自己多慮了。然而以富岡當時的心情,竟可保持異常的冷酷,或許他真的沒有把自己的地址透露給阿世和她男人。如果阿世沒能找到富岡,他的冷酷越發讓雪子心寒。憑著女人的直覺,雪子已經看出富岡與阿世的關係非同一般。要不然,在共浴的溫泉,阿世怎麼會特意為富岡送來新內褲?她的一番苦心雪子怎麼可能覺察不出?如果富岡真的是無視阿世的痴情,不曾見她一面的話,他對她難道只是旅途中一時的自我放縱嗎?雪子想,也許富岡只當那是旅途的一時之歡,竟然無情地切斷跟阿世往後的關係。待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阿世的男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雪子彷彿看見了富岡的本心。年輕的阿世被玩弄一場之後竟離家出走了。雪子反倒不由得同情阿世。就在這天,雪子收到了加野的回信。信中說:「我正臥病在床,家中凌亂不堪,但急盼見上一面。寄來明信片若出於真心,懇請來訪。」信末又用小字補記道:「十分想見富岡君,若無不便,請二位一同到訪。」對淪落困境卻依然和藹可親的加野,雪子不禁生出了想念。從信中的口氣來看,現在的加野對富岡和自己似已不再心存芥蒂,雪子覺得鬆了一口氣。
雪子毅然到橫濱的蓑澤去探望了加野。在混雜著軸承工廠和印刷作坊的街道上,加野的住處面對著一條挖得稀爛的道路,雪子在那裡仔細搜尋,終於在一條狹窄的小巷中找到了加野寄宿的房子。在一排板材搭建的破爛小屋盡頭,有一棟兩層小樓,室內養著安哥拉兔。加野就寄居在這裡。小樓搖搖晃晃,就像伊香保的阿世家那樣。樓下的孩子說,加野睡在樓上,雪子徑直走上了二樓。樓上天花板低垂,只有一個房間,雪子經過堆放著火爐和木炭袋子的樓梯口,在一道破爛的紙門前停下了腳步。裡面傳來雪子曾經熟悉的加野尖細的聲音。
「不好意思,屋裡太亂,請進來吧。」
拉開紙門,只見加野躺在那裡,頭上纏了一條汗巾,身上蓋著毛毯。電燈泡就像個冰袋似的,在加野頭上晃來晃去。他浮腫的臉上膚色蒼黑。相貌改變了許多,幾乎看不出往日的面影。
「天哪!你怎麼了?感冒了嗎?」
雪子走到加野凌亂得無從下腳的枕畔,凝視著他的臉問道。加野的臉頓時變得通紅,然後就寬慰地笑了。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齒。
「我不行了。這裡得了病,昨晚咯血……」
他就像在說別人的事兒似的,一邊用眼光示意雪子,請她坐在牆邊那個已經露出棉花的坐墊上。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身體完全垮了。我做了一陣子搬運工。淋雨受了涼,已躺了四十多天。簡直就是一具活死屍呀。——富岡君沒跟你一起嗎?」
「沒有,我一個人來的。我跟他好久沒見面了……」
「哦——沒結婚嗎?」
「跟誰結?」
「我還以為你跟富岡終成眷屬了呢……」
「哪裡,我一個人呢。富岡還是富岡啊。加野你生了病,誰照顧你呢?」
「我母親和弟弟。我弟弟就在這附近一間名叫文壽堂的印刷廠做排字工。戰爭期間他曾在特攻隊裡待過,後來當上了排字工,跟母親兩個人過日子,一直等到我回來。我家在戰火中燒燬了,現在沒有房子,只好住在這裡。這種地方對我們來說,已經奢華得像宮殿一樣了。」
午後微弱的陽光透過貼著紙條的玻璃窗,在骯髒的軍用毛毯上投下一道道條紋狀的光影。雪子彷彿在恍然間目睹了一場人世的鉅變。加野鬍子拉碴的臉蒼黑而瘦弱。他曾經長著一張圓乎乎的娃娃臉,現在卻好像突然老了十歲。以加野現在臥病在床的面貌,很難回憶起他當年生活在南方時的風采。簡直就像加野長著另一個人的面孔躺在那裡,而兩人之間在過去根本毫無干係。
「你變多了。」
「讓你吃驚了吧?」
「嗯。」
「唉,今天就聊聊往事吧。收到你的明信片,我高興極了……我以為你根本不可能寫信給我……」
「我怎麼會不寫呢。富岡特地把你的地址告訴了我,我也很想見你……」
「哦——那太感謝了。」
忽然,一陣尷尬掠過兩人的心頭。他們沉默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