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歷史一如既往,誕下芸芸眾生而去。政治仍然重複著同樣的事件。戰爭總在重蹈覆轍的事態中開始又結束……人們在社會桎梏中毫不反悔地相互傾軋,重複著生老病死的人生。

不覺間時光飛逝,夏天到了。

雪子在二月末回了一趟靜岡看望親人,旋又返回東京。池袋的家也搬了。經筱井春子介紹,雪子在高田馬場的一家小五金店棚屋二樓租到了房子。跟富岡一直不曾見面。房子在車站附近,電車經過時的噪音非常刺耳。讓雪子中意的是這裡不需要押金,房租才一千塊。從靜岡拿來的行李和被褥搬進來,雪子這才過上了人樣的日子。然而雪子依然沒有工作。雪子懷孕了。給富岡寫過三次信,只得到一封回信,說近期將前來看望。自那以後又失去了聯絡。那封信中附著一張五千元的匯款單。雪子為了餬口,把從故鄉帶回的衣物幾乎全賣光了。生活日益艱難,身體倒還健壯,妊娠反應也比想象的輕微。這個孩子是否應該生下來,雪子每天為此煩惱不已。其實也很想要這個孩子,同時又漸漸產生了將他就此葬送的念頭。雪子除了去澡堂和購物之外,足不出戶地整天待在家中。她心裡明白,照此下去,自己的生活將走入一條死衚衕。如果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拿出在伊香保時的那種決心,應該也能捱得過去。又不禁擔心,到時候自己真的能做到嗎?伊庭時不時地來一下,對他既往的不義,雪子已無心追究。伊庭近來似乎找到了不錯的工作,一副衣裝筆挺的模樣。喬自從去年分別之後就斷了聯絡。對喬的回憶,只有一個大枕頭留下來。喬送的收音機在回靜岡的時候為籌措旅費,已經賣掉了。

伊庭還不知道雪子懷孕的事。雪子也不去看醫生,自己學著用白布把肚子緊緊裹了起來。雪子沒想到自己對身體的苦痛和生活的艱難竟然有著如此強大的忍耐力。她暗自覺得,憑著這一點,大概凡事都無須憂慮。想來被加野刺傷手臂的時候,也曾經如此堅強。雪子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性格強悍的女人。然而雪子非常清楚,心中的迷惘根本無法向別人傾訴。

雨接連下了三天。黃昏時春子來訪。春子說是在丸之內做打字員,其實那只是她自己的宣稱而已。據小五金店的大嬸說,實際上,春子像是在酒吧做事。的確,若真是靠微薄的月薪過活,她的服裝未免太過華美。雪子在剛重逢時就把她看穿了。

「我說我們啊,託這場戰爭的福,都變成了垃圾一樣的女人……」

春子剛坐下來,一邊脫襪子一邊嘆息著說。對於春子,似乎襪子才是頭等重要的大事。她說買了半斤牛肉作禮物,說著把竹皮包著的肉拿了出來。雪子渾身無力,還是堅持著做牛肉火鍋的準備,且冒雨到市場買了蔥來。春子出的錢,雪子用來買了麵包,又請人家勻了二兩砂糖。一進門意外地看見伊庭找來了,正在跟春子聊天。

伊庭跟春子聊著宗教的話題。雪子沒想到會從伊庭口中聽到宗教兩個字,不禁感到驚訝。他說:「所有人都有跌倒的可能性。」接著又解釋道:「人生來就是一種盯著腳下走路的動物,而且總在揣測著跌跤的輕重程度。」伊庭在最近興起的一個什麼大日向教謀到了一份會計工作,所以近來手頭頗為寬裕。

「遇到挫折跌倒的人遍地都是。跌倒在地,人才會仰望天空,向神靈祈禱。我們的大日向教雖然時日尚淺,但我們有強大的日光神靈,能夠為那些跌倒的人照亮腳下的路。憑著口口相傳,信奉的人還真不少呢!估計不久就能超過熱海觀音教的勢力……」

「是嗎?那像我這樣,總是跌倒的人,究竟該怎麼辦呢?」

「那樣的話,神靈會把你扶起來鼓勵你繼續向前走呀。就像羅馬書第十四章第二十三節所言:‘凡不出於信心的都是罪’,連基督教都講得這麼明確,更不用說日本國的大日向教,怎麼可能不深入那些罪孽深重人們的靈魂呢?現在我們正在田園調佈置辦一塊建造主廟的地皮……」

「是像璽光尊supsup/sup/sup那樣的宗教嗎?」

「跟那個可不一樣!我們不需要借用名人的力量,只信仰一個大日向神。我們打算只靠平民階層信徒,使大日向教興隆起來。一旦名人加入,他們會半道上搶去風頭,工作受阻不說,反倒在宣傳上造成了障礙。」

「不過,神靈什麼的,真的有嗎?」

「當然有啦。正因為有,人在相信神靈之前才會有那麼多迷惘呀。不說別的,你先看看人的身體四肢有多神秘就知道了。不管科學有多發達,它也造不出人來對不對?有神靈,確實有……」

牛肉火鍋準備好了。伊庭也拿起了筷子。雪子毫無食慾,只挑了幾條生蔥的蔥白吃。春子拿出一小瓶威士忌,給伊庭也倒了一杯。伊庭面對兩個女人,漸漸喝醉了。他一邊不停地夾肉吃,一邊勸說兩人去拜一拜大日向神。

「在過去,各地村鎮都有寺廟。那裡曾經是老百姓聚會的場所。後來寺廟漸漸成了專管喪事的地方,沒了生機,甚至連佛教都給人一種陰森的印象……從這一點來講,基督教是很喜慶的宗教。人家也辦婚禮。不見得只有百貨店或餐館才能承辦那麼多婚禮嘛。你說是不是?大日向教也打算朝這個方向發展。把什麼都搞得喜慶又明朗的宗教,對那些遇到挫折的人才有吸引力。我們不久將開始在大日向教的主廟舉辦婚禮,還要拒絕承辦一切喪事。——東都有個寺廟想出了一個辦法,宣稱只要在寅日參拜,並用寺裡賣的筆來記賬,就能發大財。這一來香客一下子就增多了。想出這辦法的和尚腦袋可真夠靈光的。就得全都弄成喜氣洋洋的東西才行。也不能寒磣得只能給人當月下老人拜一拜。那種必須避人耳目的宗教也不成。賺錢的宗教,注重了人的慾望,宗教就能興盛起來嘛。」

神靈不知跑哪兒去了。話題轉而變成了如何巧妙地利用神靈、利用人。伊庭說不論誰都會有跌倒的時候,都有著令人絕望的苦惱。伊庭又說明道:「任何人都是絕望的時間長,快樂的時間短。這短暫的快樂在人的五欲之中相當於一種快感高潮,當今宗教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抓住快樂短暫這個重點來誘導眾人。」為了愛慾,男人女人都樂意花錢。宗教的快感同樣只要領會了這個訣竅,就沒有比宗教更能賺錢的東西了。話題又變成了生意經。

伊庭拿起春子的手,把耳朵貼近她的手心。

「你是熱乎手。人的熱度用耳朵測量才最為敏感,根本不需要溫度計。心冷的人手熱。手是一個人散發靈魂‘能媒’的部位,所以像你這樣的熱乎手才算正常。手冷的人,燥熱被封閉在體內,這種人大多哪裡有病……」

伊庭拉著春子的手把玩著,總也不鬆開。

「可是,現在我正失戀呢,難過得簡直受不了了。您會算卦嗎?」

伊庭聽到失戀兩個字,又把春子的手放到自己耳朵上,用臉頰緊貼著手,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春子嗤嗤笑著,輕輕地把手從伊庭耳邊抽了回來。

「佛的本願是不擇男女老幼,只需有信仰之心。尤其對罪孽深重、煩惱熾盛的人,佛許下大願,為的就是普度眾生。說來就是這麼回事。所謂信仰之心,如果不相信祈願就算不上信仰。像你這樣,從一開始就玩世不恭地不當一回事可不行。如果你不把它當一回事兒,那首先就得把自己不當一回事兒,試著信仰一下大日向教。再說我對你來說也是異性啊。當你的手觸到我這個異性的耳朵時,會有一種微妙的感應傳遞給你。一定要有信仰啊……」

伊庭把那一小瓶威士忌喝掉一半多,眼神變得游移不定。

註釋

璽光尊(1903—1983),「二戰」前後曾在日本風靡一時的新興宗教團體璽宇的創始人、教主。本名長岡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