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富岡瞥見雪子的裸體,她不像阿世那麼豐滿,叫人看著不禁心生哀憐。浴室裡盡是年輕藝伎,更顯得雪子的身體有種即將凋零的敗相。不過她雙腿修長,身材非常勻稱。雪子只管自己洗澡,並不像藝伎們那樣張羅著為男人擦背。——雪子早早洗完澡出來,發現脫衣處放衣物筐架子上原先並排放著的富岡筐裡,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一個藍色的棉布包袱。雪子還以為自己弄錯了,巡視四周,不見富岡的衣物筐。再看包袱一角露出的衣服,那裡頭包得好好的,可不就是富岡的衣物。眼看富岡馬上就要出來,雪子迅速穿好衣服,到鏡子前梳理頭髮。鏡子裡的富岡對著包袱稍稍遲疑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解開了包袱。他好像在筐裡仔細搜尋什麼東西,又朝雪子這邊稍回頭看了一眼。富岡穿上一條新內褲。那雪白內褲在雪子看來非常扎眼。富岡匆匆穿好衣服,把包袱皮折小了塞進衣兜。雪子越發感到不可思議。

「哎,真奇怪啊,變成包袱了。」

雪子離開鏡子旁,嘲弄地說。

「是誰給包上的吧……」

「還給拿來了新短褲呢。舊的怎麼了?」

富岡也不回答,大步走到浴室那邊去擰毛巾。雪子感覺心頭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富岡折回來,仍舊什麼也沒說,徑自走到冰冷的迴廊上去了。

——男人那顆想要逃離的心,就這樣在轉瞬間變得不知所向了。雪子在心裡清清楚楚地告訴自己,但願不再牽絆於同富岡的種種往事。雖是寂寞難耐,但雪子已經做好了一個人生活的打算。這般貌合神離,斷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雪子在心中告誡自己。

兩人沉默著登上石階。天空中繁星閃爍,就像海上的漁火。雪子指望著排遣一下愁緒,不成調地吹起了口哨。她用外套袖子擦去眼角湧出的熱淚,然而從海防回來時感受到的那種心的飢渴,卻在這時突然化成了淚水,順著臉頰潸然而下。到底為什麼,我們竟變得這麼軟弱,這麼害怕寂寞……雪子拾階而上,一邊哽咽著強忍住奔湧而出的眼淚。

「怎麼了?」

「沒怎麼……」

「你在懷疑我嗎?」

「懷疑什麼?」

雪子心頭燃起一股強烈的憤怒,那怒氣還沒等衝口而出,就頹然消散在胸中。亢奮的情緒一點點鎮定下來。爬到石階盡頭,房屋旁邊有一條通往大道的小巷。

「要不去走走?」

「會感冒的,算了吧。」

富岡停下來,慢慢地低聲說道:「你神經衰弱了吧。」急忙又說:「唉,我才神經衰弱了呢。不冷靜的是我。總想立刻逃避。我已經忍受不了孤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就此沉淪下去了。——只想一切隨興,走到哪兒算哪兒……即使現在,我仍然在胡思亂想。」

說著,富岡把凍得像一根柺棍似的毛巾扛在肩上。

「會著涼的。先進屋吧,跟人家打個招呼,我們早點兒睡吧。……我想明天一早離開這裡……」

「你這話說得奇怪,好像單你一人回去似的……我也回啊。一起來了,就得一起回去。」

「啊,那是……你這人,也太能幹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了。算了吧。我冷得兩腿直打顫呢……」

兩人從後門上了二樓。店老闆在隔壁房間打著鼾睡著了。卻不見阿世。富岡拿過矮桌上放著的酒壺湊在耳邊搖了搖,看來酒還有剩餘,他把已經變冷的酒倒在杯子裡,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阿世不在店老闆寢室裡,從溫泉回來的富岡和雪子多少還有點兒擔心。兩人抱著不同的心情,各自尋思著這件事。雪子把冰涼的腳放進暖桌,沉思著明天到東京與富岡分別之後的生活。池袋的生活,在離開的一個多星期裡應該已經塵埃落定了。

註釋

東京都中央區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