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富岡一起借宿了三天,雪子開始急著想回東京。憑著女性的直覺,雪子對阿世開始抱有一種莫名的反感。離開伊香保的前一天晚上,他們開了個送別宴會,店老闆被阿世慫恿著,又猛喝起酒來。雪子卻沒喝幾口。第一晚的暴飲害得她頭疼不止,胃裡也不舒服。阿世不停地斟酒上來,雪子偷偷拿過菸灰缸,把酒倒在裡面,一邊裝作喝醉的樣子。富岡閉著眼,時斷時續地哼著安南小調。雪子不時用一種試探的眼光去打量阿世。總覺得第一天夜裡朦朦朧朧中看見的那個鬼影越看越像是阿世。當時她為什麼會站在隔扇旁還是一個謎。店老闆已經喝醉了,一邊擤鼻涕,一邊談論著要去東京大幹一場的夢想。
「我想在本所的廢墟上,蓋一間小酒館。按一坪兩萬算,十坪就是一大筆錢呀。要想買下來,就得準備三十萬。聽說如今在東京住下來也很不容易……可是話又說回來,咱也沒法靠這種營生過活下去,所以我想把這裡連傢俱帶房子一起賣掉。如果要熬到夏天的旺季,也沒有那勁頭兒了。我們兩口子正商量著,乾脆去投奔築地supsup/sup/sup的兄弟那裡。」
富岡偶爾睜開眼睛應和幾句,其實內心裡對別人的話題毫無興趣。他只管頹然無力地坐在那裡喝酒。店老闆十分中意沉默謙恭的富岡,那陣勢好像大事小事都想找他商量一番,又說起自己跟阿世兩人都已厭倦了目前的這份生意。這天夜裡沒有風,天氣卻寒冷徹骨。窗下稀罕地響起按摩師攬客的笛聲。
富岡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那,我去泡個澡就來……」
阿世緊跟著站起來,為他拿來肥皂盒與毛巾,並說:「我也去洗個澡暖和暖和……」
「那我也一起去吧。」
雪子若無其事地從富岡身後站起來。阿世頓時露出不快的神色,說道:
「哦?那還是您二位去吧。」
雪子就像當頭捱了一記悶棍似的很不是滋味。她把阿世的蠻橫看在眼裡,然後跟在富岡身後走下樓梯。
套上木屐出了後門,外面的空氣冷得像針扎一般。
「阿世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是不是喜歡你呀?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雪子在富岡身後嘲諷著,想試探他的語氣,富岡卻徑直往石階下走,只淡淡回了一句:「哦,是嗎?」
「那母猴子,一看就是個水性楊花的主兒……」
「不見得吧……」
「什麼‘不見得吧’,你呀,總是對女人擺出一副冷漠的樣子,到時候還不是照樣把女人弄到手……」
「我又沒有去惹那個女人。你可別瞎說啊。」
「可也並非沒興趣,對吧?」
「沒有。」
「真的嗎?我才說要去洗澡,她就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她肯定是喜歡上你了。——周到得不得了。而且只對你……」
「噢,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到。要不,再住他個四五天吧。」
「就是。那也不錯啊。」
兩個人嬉笑著,走進米屋的大澡堂。七八個浴客正高聲談論著黑市米的行情。看樣子是結伴同來的遊客,中間還夾著兩個藝伎模樣的女人,正幫客人搓背。享受服務的男人不時被同伴們打趣著,浴室裡熱鬧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