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樓梯下昏暗的過道就像被兩面陡峭的山壁夾著的山谷一般,富岡站在那裡,猛地抱住了阿世。阿世屏住呼吸,依偎在富岡身上,竟也順從地回應著富岡的親吻。二樓傳來雪子大笑的聲音,富岡鬆開了阿世。阿世沒說什麼,從後門出了屋子,回頭對富岡說:「路黑,您當心腳下。」

微醉的富岡覺得,突然被女人那句話喚醒了本能,他又伸手去攬阿世的腰,她卻把富岡的手推開,沿著狹窄的石階往下走去。周圍一片黑暗,只見石階下的電線杆上亮著一盞小燈。燈光裡瀰漫著蒸騰的溫泉水汽。阿世把電線杆旁邊一扇明亮的玻璃門開啟,在門口等待富岡走下來。富岡正要走進玻璃門,只見裡面有個年輕女人正往腳上套木屐,她身穿花樣豔麗的長袖和服,腰上繫著金光閃爍的腰帶。

「天真冷啊!」

那女人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邊展開披肩稍作整理,露出連外褂也沒穿的瘦削的肩膀。她利索地搭好披肩,說了聲「再見」,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富岡讓那女人出來後,才走進玻璃門。

「剛才那個,是藝伎。」阿世說。

富岡關上玻璃門,跟在阿世身後,順著冰冷的迴廊往下拐了好幾個彎,才走到低處寬敞的浴室裡。看樣子是男女混浴,脫衣處的圓筐裡,裝著男男女女脫下的衣服。鏡子前一箇中年女人正在穿和服。

「阿世啊,今天元旦又沒能去,請幫我問候你家老頭兒一聲。告訴他我明天就去……」中年女人說。

富岡開始脫衣服,阿世鋪開一塊棉布包袱皮,把富岡脫下的衣服一件不剩地包在裡頭。也不知她什麼時候帶了這東西來。

富岡脫著衣服,環視四周的圓筐,其中也有用包袱皮包著衣服的。看樣子是遊客們為了防止衣服被盜,才特地用包袱皮包好。這讓富岡覺得很可笑。

阿世也開始脫衣服。

富岡立刻往熱氣瀰漫的浴室裡去了。六七個看不清年紀的男女在鋪了瓷磚的大浴池裡。熱鬧的浴池讓富岡感到心安理得。阿世也走了進來,跪在入口處的角落裡沖澡。

浸在浴池裡,冰冷的身軀被擁在了燙得幾乎穿透肌膚的溫泉水中。阿世不知跟誰在騰騰的熱氣中說著話。稍後,她也走下浴池,慢慢靠近富岡身邊。阿世肩膀圓潤,潔白的肌膚在土紅色的溫泉水中格外顯眼。來到富岡近旁,阿世微微一笑。富岡在水中伸直了腿,接觸到阿世的腳心。阿世裝出一副在水中尋找失落的毛巾的樣子,手卻放在了富岡膝上。溫泉水色發紅,只看得見兩人露在外面的腦袋,別人察覺不到他們在水下的動作。富岡看著阿世的眼睛,臉上露出滑稽的笑容。阿世依然面不改色。阿世那野獸般的本能彷彿滑落在了頭部以下的水中。她的頭和富岡的頭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兩個西瓜似的,僅只是輕飄飄地浮在浴池裡。富岡覺得,這一幕似乎在某時某地曾經上演過,卻回憶不起來了。他面露微笑,一動不動地任溫泉水浸到下巴。浴室裡又進來兩三個男人。富岡只管面朝前方,沉浸在原始的空想之中。有人在浴池裡唱起了《蘋果之歌》supsup/sup/sup。

聽著《蘋果之歌》的歌聲,富岡想到那個原本經營鮮魚鋪的男人,為了跟年輕的阿世同居,竟跑到伊香保這個溫泉小鎮來棲身。富岡忽然深深理解了他的心情。阿世撥拉著溫泉水,移到浴池對面,然後站起身走出了浴池。她那豐滿頎長的背影在富岡看來,是從前不曾見過的最美的女性裸體。富岡對阿世的裸體感到一種不可遏制的愛戀。他被那背影誘惑了。富岡也急忙向對面游去,走出浴池來到阿世身邊。浴室的屋頂上,山裡的夜風正呼嘯著掠過。

「幫您搓背吧?」阿世說。

阿世併攏豐滿的雙腿坐在瓷磚地上,那健美的身軀跟阿蓉沖涼時露出的裸體非常相似。富岡忽然回想起阿蓉的模樣。淺黑色的壯實軀體,還有因為時常含著肉桂兒產生的口氣也令人懷念。印度支那的生活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勾起富岡胸中的酸楚回憶。——阿蓉說肉桂自古用作男人的滋補藥,有時富岡累得躺在床上休息,阿蓉就削了桂皮泡水,端來給富岡喝。據說這種滋補壯陽的肉桂被稱為肉桂王,尤其珍貴。富岡他們曾深入義安省的原始森林中去尋找。肉桂王在安南又名「桂」,僅安南北部有少量分佈。肉桂是小喬木,曾經是專供安南王室使用的御用樹種,民間不得隨意採伐。居住在山間的儂人頭領必須得到安南官員頒發的採伐許可證,才可以採伐肉桂。對當地人而言,尋找肉桂樹必須有神佛保佑才能實現,之前必定要舉行盛大的祭拜儀式,方能進山採伐。這是從馬爾孔山林局長那裡聽說的。進山探險的儂族人往往一去就是一兩年,而且只有經驗豐富者才能有所發現。他們憑著肉桂的芳香前去尋找,若能找到,就必須向官府稟報,請官府許可他們採剝桂皮。富岡在清化一帶的山中,偶爾聞見過肉桂的芳香。

阿世赤裸著身子為自己搓背的時候,富岡不由回想起肉桂芳香的氣味。跟阿蓉生的那個孩子,這時一定在牙牙學語或已蹣跚學步。帶著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阿蓉將如何生活呢?想著今生不再相見的那個女人和孩子,富岡沉浸在種種空想之中。

浴室的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你在伊香保待了幾年了?」富岡問。

「兩年多。哎,我想去東京。這麼冷清的地方我煩透了……生意難做不說,天氣一冷就不見客人來了……」

「生意好不起來嗎?」

「太難了。我男人說像這樣下去不行,想回東京去做原來的買賣。可我最討厭的就是賣魚……我想一個人去東京做舞女。你還記得剛才在門口看見的那個藝伎嗎?我正跟她學跳舞呢……人家都說在東京做舞女就可以過活,所以我想去試試……反正這裡不到夏天也做不成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