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富岡喝醉了。一顆心輕飄飄的,彷彿獲得瞭解脫。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他背靠著屋柱,用安南語哼唱道:

你的愛戀,我的愛戀,只有最初的時候,曾經是真的。

你的眼睛,曾經是真的,我的眼睛,在那天,在那時,也曾是真的。

到如今,不論你,還是我,眼睛裡,都裝著疑惑……

這是一支安南流行曲。雪子也喝醉了,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哼唱,同時感慨萬千地回想起在大叻的點點滴滴。

而今回想過去,也於事無補了。然而在遠方逝去的美夢總是令人懷念。雪子伸直腿,在暖桌中探到男人的腳。雪子溫暖的腳觸到了他的腳心。

「富岡,你要一直好好過下去啊!如果你時不時地想起了大叻的事,就招呼雪子一聲……我啊,已經想通了。只要偶爾能像現在這樣見個面就不錯了。這樣更好。——剛才那支歌,唱的不就是我們倆的關係嗎?我明白了……」

富岡閉著眼,輕聲哼著安南歌。雪子站起來,去到富岡身邊,鑽進暖桌跟他並排而臥。富岡繼續哼著歌,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為什麼,你要一個人想心事?把你的心事分我一半,好嗎?喂,分給我一半好嗎?……」

聽到雪子說要把心事分一半給她,富岡突然睜開了雙眼。

雪子真叫人憐愛。女人隨口而出的話語就像瞬間閃現的彩虹一般,富岡彷彿被誘惑了,他捉住雪子的手指,放到自己唇邊。

「我寂寞、寂寞、寂寞、真寂寞啊……」

雪子緊緊依偎在富岡懷裡,嘴裡不停地小聲喊著寂寞。富岡目不轉睛地望著女人的痴態,心裡卻絲毫不為所動。女人的心,就像窗下的流水,只不過流動在那一瞬間而已。——富岡反覆考慮的是如何去死,考慮著是否能夠利索地切斷呼吸的根源,殺死女人之後,自己是否也能順利地結束生命。富岡思考著,就像在計算一組資料。兩人並非因為相愛而死,這個真相在自己死後,大概不會再有人能知曉……這何嘗不是一樁幸事。

此時此刻,富岡需要的是「死」本身。為什麼要讓女人陪伴著去死呢?只不過讓她充當富岡之死的道具罷了。這想法可謂自私卑劣。我就是這樣的人……富岡不時地緊握雪子的手指,一邊在內心裡自問自答。如果說自己的行為可怕、虛偽、卑鄙等等,那也是別人的想法。對將去赴死的人來說,反而以為自己正上演著一齣悲劇也說不定。

杯盤狼藉的暖桌上,一隻紅色的碗蓋反射著燈光。碗蓋塗著紅漆,上面描繪著小小的金色松葉花紋。這也是活著看到的最後景象了吧……富岡這麼想著,仔細地環視整個房間。心裡暗自說,等去到山裡,兩個人將會死去。

想到這是人生最後時刻,所有一切都顯得寂寥而美麗,眼中所見都有一種叫人憐惜的美。菊花的淺黃淡如白色……陳舊的掛軸上,畫中山水似乎有風吹拂過來。今晨在東京看到的御所雨景掠過心頭。

伊香保的天晴了。

「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生意?」

「啊,就是你採購木材的生意呀。」

「哦,那個啊。馬馬虎虎吧。」

「房子,還沒賣掉嗎?」

「賣了,已經拿到金額的一半。等明年辦了手續,就得把房子交出去了……」

「賣了多少錢?」

「賣多少錢又怎樣?」

「那倒也是啊……不過問一問總可以吧?」

雪子從一時的痴態中醒來,目光變得堅定,她望著富岡想,自己究竟為了什麼會被這個男人吸引?連自己都感到可笑。兩人在一起不過逢場作戲而已。雪子站起身,拿上毛巾,再次去泡溫泉。

沿著狹窄的樓梯下去,就來到了浴室。深夜的浴室裡,有兩個燙著長卷發的女人在高聲談笑。

混濁而發紅的溫泉水,漫出了瓷磚鑲嵌的浴池邊緣。雪子默不作聲,在那兩個女人面前把一隻腳伸進浴池。還有一些醉意,雪子沒站穩,腳下踩空,整個人撲通一聲掉進熱水裡。水花四濺,也濺到那兩個女人,她們立刻皺起了眉頭。那表情裡充滿著厭惡。兩人不屑地一咂嘴站了起來。

「對不起……」

雪子抱歉地說。兩個女人仍然沒有好臉色。雪子一來氣,索性在浴池裡把腳伸得筆直。那兩人應該是大城市來的女人,但腰肢粗壯的體格就像農婦一樣。

雪子為自己苗條、舒展的裸體感到驕傲,甚至有種想跟她們並排比較的衝動。兩個女人坐在在淋浴處的瓷磚地上,又接著剛才的話頭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