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香保那地方冷不冷啊?」
「冷也不礙事呀。」
「說得也是。」
就像新婚夫婦在商量行程一般,雪子顯得興致勃勃。她把加野的地址放進手提包,隨手拿出粉盒,把小鏡子湊到了眼前。
富岡空想著殺死這個女人的情形。就像一齣無聲戲,彷彿看見雪子渾身是血的樣子,浮現在一片模糊的虛幻中。明知這想法極其危險,但是,有勇氣沉入這危險想象,那感覺甚至是舒爽的。殺死她,然後,自己也死在她的身旁。僅此而已。誰也無權說三道四。富岡又叫了第二瓶酒。他呆呆地望著正在化妝的雪子的臉。這副扁平的面孔,外國人是否更喜歡呢?富岡感到不可思議。這是一副卑賤的面容,扁平,腮幫有些突出,平庸得找不出一個優點。細細端詳,發現有些近似於原始人。額頭、眉毛、眼睛的部分又給人幾分佛像的感覺。
「房子那邊,你人不在沒事吧?」
「沒事。我上了鎖。即使有人來,也能知道我不在家。」
「聽說伊庭來拿被褥了?」
「哦?那麼說我的信寄到了。是啊,所以現在我只好裹著毛毯睡覺。」
雪子並未顯出困惑的樣子,拿起酒瓶往富岡酒杯裡斟酒。富岡喝著酒,下酒菜是散落在已經冷掉的炒麵上的蔥和竹筍。每天的生活,卑微到了令人哀憐的地步,富岡漸漸在自己的行為中感受到某種喜劇性。人人都在一本正經地重複著悲劇,而富岡不禁開始懷疑,給人類帶來滋潤的人的悲劇性,從幾千年前的往昔開始,根本就不曾有過。所有人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一齣連續不斷的喜劇。人們心懷畏懼,謹小慎微地活在這出喜劇裡。標榜正義的也是喜劇,人的善或惡也不外乎喜劇。在幾乎令人落淚的滑稽之中,人為自己找一個最極致的藉口以便苟活下去。也許要到臨死之際,才能鬆一口氣,發出一聲真正的嘆息。
富岡毅然帶著雪子去了伊香保。抵達時已是深夜。一個為旅館攬客的人把他們帶到一家名叫金太夫的旅館。伊香保是個坡道交錯的溫泉小鎮。那些坡道窄如小巷,溫泉的氣味撲鼻而來。雪子似乎對坡道兩側的房屋感到好奇,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東張西望。伊香保因《不如歸》supsup/sup/sup聞名,是個樸素的小鎮,也頗有幾分浪漫氣氛。或許是因為在深夜抵達,流水的聲音以及山上吹來的風都帶著冷徹骨髓的寒意。兩人來到位於旅館盡頭的房間,裡面安設著巨大的暖桌。暖桌上面是一整塊形狀天然的木桌面。雪子把凍僵的腿伸進暖桌,裡面非常暖和。
「真是個好地方啊。你怎麼會知道這裡?以前來過嗎?」
雪子柔聲問道。
「做學生的時候來過……」
「多好的地方呀。像大叻一樣。有錢的話,真想在這裡靜靜地生活一段時間呢……」
「嗯。不過,住久了也會膩味吧。最多兩天左右就夠了……」
「是啊,兩天左右正好吧……」
房間很狹窄,窗外好像有溪流,聽得見淙淙水聲。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女傭端了茶水和柿餅進來。壁龕裡放著竹編的花瓶,瓶裡插著秀氣的菊花。牆上是一幅石版畫的山水掛軸。房間佈置再尋常不過,但富岡一想到這是旅途的落腳處,且是以溫泉著稱的地方,今晨感覺到的那種寂寞竟意外地消散了。當初的絕望和無名憂愁,只需掌握了轉換的方法,就能煙消雲散,整個人也變得愉快起來,得過且過的心情轉而佔了上風,感覺心裡暖洋洋的。情緒的波動真叫人不可思議,連富岡自己都覺得滑稽。為了帶女人自殺,竟特地跑來,想把這裡當作裝模作樣尋死的舞臺。這在宇宙之中大概不過是一樁泡沫般的小事兒吧。富岡和衣坐進暖桌,然後躺了下來。枕著自己的手臂,他呆呆望著蒙塵的天花板。
「兩位要不要換上棉袍?」
女傭送來棉袍。雪子立刻到隔間換了衣服,並向女傭借了汗巾。富岡甚至懶得去泡澡,連動一動身體都覺得很麻煩。如果整個人能就此消失,真想就這麼忽然消失在地底。
「喂,你不換衣服嗎?」
「唔……」
「我說,換了吧。好快點叫人家把飯菜端上來。我餓了。」
「別煩了!讓我歇一會兒好吧?你去洗個澡回來不正好嗎?」
雪子把脫下來的衣服放到房間角落裡,又回到暖桌邊,嗅了嗅棉袍的袖子,煩悶地說:
「唉,臭烘烘的人味兒……」
註釋
位於群馬縣中部榛名山麓的溫泉療養勝地。
德富蘆花的小說。於1898年至1999年連載於《國民新聞報》。講述海軍少尉川島武男與妻子浪子的愛情悲劇。曾多次改編為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