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眺望著景色,空虛而捉摸不定的絕望再次襲上心頭。
富岡順著御所的道路往前走,雪子不聲不響地與富岡並肩而行。
「印度支那真好啊……」
「哎,你也這麼覺得啊……我剛才還在想那裡的事呢。真叫人懷念……那樣的地方簡直像夢境一樣啊。我們那是在做夢呢。你說是吧?那就是在做夢啊。不過就算是做夢,還是見到了你。真是不可思議……」
「竟然有過那樣的事啊,時不時地,我也不禁會想……」
「那時候,不論你,還是我,都還是好人呢。毫不掩飾自然的人性……」
「不過,那樣也許並非真正的幸福。難道不是嗎?現在望著這座宮邸,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現在更幸福。——落敗者的悲哀是一種美。難道不可以這麼認為嗎?現在這座宮邸雖然不知道做了什麼用途,但它過去是堂堂的御所。當年的餘韻還留在那裡,叫人怎能不生出許多感慨啊。」
雪子默默仰望御所的土牆,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土牆的氣味。心情雖不至於變得像富岡那麼傷感,雪子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陣哀愁。或許因為雨天寒冷,四周的景色越發鮮明奪目。御所旁邊寬闊的大道上,一輛新式的天藍色轎車正飛馳而過。
富岡有心咀嚼自己的寂寞。他想不帶一絲強迫地使這個女人順其自然地與自己一同踏上死亡的路途。
活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國家的敗落喪失殆盡了。那喪失的感受就像這場冰冷徹骨的冬雨一般悽切。孤獨之國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被釘在恥辱柱上忍受著煎熬。無論是怎樣的一場戰爭,只要失敗了,就可以把它看作一種悲哀。正如敗者破碎的靈魂裡有著不為人知的、挽留往昔夢幻的某種意志。不論是誰,那夢幻又將不時地催促他去反省自身。——富岡一邊羨慕女人那種無須沉溺於思考的、庸庸碌碌的單純生活,一邊暗地裡對女人平坦的心境感到無法釋然。大概女人天生就是一種無所欠缺的生物吧。富岡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在自己身畔依偎而行的雪子。叫人害怕的是,還不止這個女人,對這場漫長戰爭的苦痛,無論哪個女人都不為歷經的傷痛所牽絆。這實在是個奇妙的發現。
「喂,我們要走到哪兒去?」
「累了嗎?」
「可不是嘛。淋溼了還走,我快受不了了。會感冒的呀……」
「先到赤坂,從那裡乘都營電車去澀谷看看也不錯啊。」
「嗯。——對了,你說找我有事情,什麼事呀?」
「事情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這人怎麼風一陣雨一陣的……」
「是嗎?想你才寫了那封信啊。」
「撒謊!你撒謊吧。想我?聽見你說這麼溫柔的話,應該是第一次吧?」
「女人怎麼就那麼想聽甜言蜜語呢?」
「那是啊,當然想聽了……」
富岡漸漸不能忍受這毫無意義的對話。這樣就算見了面也毫無收穫。敗者的頹喪和無望者的惶恐不安就像一團烏雲籠罩在人們的靈魂之上。明知這是與他人無關的自我感受,卻還是想把毫不知情的同伴也強拉到自我的世界中來作陪。對這驕縱而淺薄的慾望,富岡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越來越感覺到,每天僅憑著一種似乎有所收穫的錯覺活下來的自己,其實是個狡詐的人。
註釋
東宮御所,皇太子居住的宮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