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盤算著再見雪子一面,給她發了一封快信。卻又不想在雪子的住處見面。因為他不願懷著慘淡的心情坐在那間小屋裡,富岡把見面地點指定在四谷見附車站,並在信中約定了日期和時間。
不巧那天下雨,聖誕節已過,歲暮將近,街上籠罩著忙亂的氣氛。行色匆匆的人們似乎無暇顧及這場雨,任由它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富岡在車站等了大約十分鐘。
上下車的乘客算不上擁擠,但出入檢票口的人們,可謂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他們從富岡眼前匆匆而過。富岡毫無緣由地沉浸在絕望裡。這種絕望的感覺,在印度支那的時候也曾不時地出現。滿心的不安,不知何去何從的迷惘,猶如鑽進了牛角尖,又彷彿突然降臨的惡魔,開始佔據富岡的內心。
富岡煩躁地晃動腳尖,仰望前方的坡道。閃著鉛灰色光亮的坡道上,一條溼漉漉的雜種狗搖搖晃晃地走著,那樣子彷彿在尋找什麼人。
富岡看了看錶,心想雪子恐怕不會來了。盤算著再等她一會兒,再不來的話也只好回去。富岡朝著那條狗吹了一聲口哨。那狗循著口哨聲回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富岡。那哀憐的眼神彷彿在說:這不是我要找的人。然後它一轉身,頭也不回地鑽到八角金盤的樹叢裡去了。
「你等了好久吧?」
雪子朝著站在車站屋簷下的富岡走來,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想你大概已經走了,差一點就折回去了。實在對不起……」
雪子頭上包著一塊紅絲巾,在下巴處緊緊繫住。她抬起頭看著富岡的臉,表情裡充滿活力。富岡說等了三十分鐘也不見人,想著乾脆回家算了。雪子的話叫富岡心裡不舒服,感覺自己正被這女人隨意擺佈。富岡不禁對女人那從容不迫的心態感到厭惡。心想,是分手的時候了。
富岡邁開腳步走了出去,雪子也跟著走進雨裡。——富岡一個人徑自走在前面,孤獨難耐的心境中,彷彿可以看透身後雪子的表情,她正踩著路上的積水緊跟而來。富岡心想,這孤獨的旅程就讓雪子作伴好了。然而跟雪子走在一起,也讓他有一縷揮之不去的犯罪感。
富岡思索著自己的孤獨,同時那孤獨又令他為之膽戰心寒。時至今日,一無所有的孤獨給富岡帶來的是不堪承受的寂寞。而今內心世界裡已不再擁有撫慰自己的神靈。空虛和自棄的念頭,正在胸中蠢蠢而動。
只想跟雪子兩個人,懷抱著現在的心情同赴黃泉。富岡想起一條新聞。一個年輕的日本男人和外國女人私奔,為了反抗追捕,兩人在郊外車站服下劇毒。
為人的悲哀,就像漂泊無依的浮雲。富岡已全然喪失了繼續生存的信心。兩人漫無目的地,信步來到了市營電車的車站前。
「真冷啊……去找個地方喝杯茶吧?」
「唔。」
「你怎麼垂頭喪氣的?」
「垂頭喪氣?」
「嗯。」
「這話說得真難聽。」
「是嗎?……一個人待久了,不知怎的學會好多詞……也許是害怕就這麼頹廢下去。」
「哦……你也有這樣的想法?看著你,簡直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呢。」
「荒唐!真是那樣嗎?我可是絲毫也不輕鬆啊。——我看起來是那樣兒嗎?真氣人……你這人,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唉!我,我一點都不知道將來可怎麼辦……」
富岡站在飄雨的街頭眺望,往昔的東宮御所supsup/sup/sup一帶,行道樹依然鬱鬱蔥蔥。如今這宮邸已不知是什麼人在使用。御所淺灰色的建築掩映在鐵欄杆裡,襯著雨霧和黑沉沉的樹叢,宛如一幅色彩鮮明的外國風景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