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富岡很晚才回到家裡,跟雪子不歡而散的情形仍然殘留在心頭。邦子到夜深了還在收拾行李。富岡心想,早知這棟居住多年的房子也得賣掉,倒不如讓它在戰火中燒燬,豈不更加痛快。

到如今自己周遭的一切正逐漸消失。對於生活在假設之中的富岡來說,家人的存在讓他有種被困在石室之中不得脫身的窒息感。他甚至羨慕雪子的活法。同時又不禁哀憐她大膽的生活。自己竟無力呵護這個女子,富岡感到懊喪不已。近期一定要再見一面,若不弄清她掩藏在浮躁之下的真實心情,就這樣不了了之的話,自己一方就算是敗北了。但兩個人就此拖拉著繼續交往,自己和這個女人之間,終究不會得出什麼結論。可所謂結論,又是什麼呢?兩人之間的感情為何變得如此針鋒相對,富岡很想尋思出個究竟來。回到日本,彷彿才看清了女人微妙的內心世界。同時對自己的感情變遷,富岡也不禁暗自沮喪。人的精神世界實在變幻無常,每時每刻,在環境的病菌侵蝕下,人的精神有可能發生任何變化,這麼想來,富岡越發垂頭喪氣。無數愛的誓言,還有那些自以為理所當然把握在手的純真感情,如今都蒙上了一層汙垢。而自己竟然可以無動於衷嗎?……就此分手也不是不可以,但又覺得還是應當再見一面,弄清雪子的意圖之後再分手也不遲。一種蠻橫而又任性的感情在富岡胸中起伏不定地變幻著。

雪子在清晨時分夢見了大叻的那幢宿舍樓。自己和加野兩人坐在陽臺上,似乎還擁抱在一起。那是個讓人害臊而又傷感的夢。

從夢中醒來,雪子回想起去恩特萊參觀茶園的情景。那一次是跟加野和富岡三人去參觀阿布勒·布魯瓦耶茶園。正逢新年,上流社會的安南人都身穿黑色外套,下面露出白綢長褲,一起去建在城中高地上的一座教會禱告。恩特萊的村落被莽林環繞,景色美得像油畫一樣。

富岡介紹說,這裡海拔一千六百米,氣溫最高二十五度,最低六度。由於地處花崗岩質地的紅土地帶,對茶樹的生長而言,足以補償氣候條件的不足。或許是因為地處高原上的低溫地帶,茶樹的形狀大多橫向生長。在寬闊的茶園裡,雪子身穿一件鑲了蕾絲邊的白色連衣裙,依偎著富岡漫步在阡陌縱橫的茶園中。加野不時停下來,露出不快的神色,並說道:

「我從剛才就覺得不自在,鼻血都快出來了……」

聽見他的怪話,富岡和雪子停下來望著加野。

「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雪子小姐,你也太過分了吧。你是為了讓我難堪才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的嗎?」

「哎,你這又是為什麼呢?我並沒有……」

雪子漲紅了臉,正要說什麼,加野怪笑著搶白道:

「希望你跟富岡不要勾肩搭背的。」

富岡覺得加野簡直就是神經不正常。雪子慌忙鬆開了富岡的手臂。

富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安南人嚮導被富岡的笑聲嚇了一跳,他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露出惶惑不安的樣子。

三人開始各走各的。

「長到十八個月,就可移栽壯實的樹苗。除草和鬆土每年大概五六次,每公頃茶園的施肥標準大致這樣:氮肥三十公斤,磷肥四十公斤,鉀肥五十公斤,隔年施肥就可以了。樹苗定植之後,從第二年開始採茶,到第六、第七年前後,茶的收成就能有盈餘。十年以後的茶樹就算進入了成年期……」

雪子聽著嚮導的說明,不禁想到法國人甘願耗費如此長久年月,不厭其煩地培植茶樹,他們的大陸精神實在值得敬畏。雪子不熟悉茶葉種植的專業知識,但眼前這座茶園竟有那麼長久的培育歷史,這讓她感到意外。日本人竟企圖在短期內把這麼廣闊的茶園拆散,這種急功近利的做法令雪子感到深深的羞愧。

在凝聚著別人長久以來辛勤勞作成果的土地上,自己像野貓一樣,抱著狹隘的心態進來踩踏,雪子覺得這實在是一種不知羞恥的行為。與富岡的親暱遭到了加野抗議,雪子不禁鬱悶。嚮導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解著,雪子並不認為日本人也會在印度支那的這片土地上住上幾十年。甚至預感到,大概用不了多久,日本人就會受到報應。

「日本兵大部隊即將來到,但這麼廣闊的茶園還有金雞納產業,都不是日本人一朝一夕就能接手的事業。充其量來小偷小摸一下,弄得一團烏煙瘴氣而已……」

富岡冷冷地說道。加野就像沒聽見似的,把安南人胸前掛著的象牙徽章摘下來,掛在自己的衣襟上。雪子心裡很不舒服。就在那天夜裡,醉醺醺的加野刺傷了雪子的手臂。

一切都成了往日的回憶。曾經四處散落在那片美麗土地上的日本人,如今也都被趕回了日本。

不過一報還一報而已。雪子睜大眼睛,凝視天窗外陰沉沉的黎明天空。

眼前,只有這個鬆軟的大枕頭,能給雪子帶來安慰。昨夜這間小屋裡富岡曾經來訪,想來也像一場夢。

雪子拿過收音機,正轉動旋鈕,門突然被咚咚地敲響了。一大早應該不會有人來,興許是布袋旅館的人。雪子立刻起來開門,沒想到是伊庭一臉怒氣站在門外。布袋旅館的女傭跟在他身後,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小巷。

「我就猜到會這樣。」

伊庭脫了鞋,毫不客氣地走進屋。雪子顫抖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