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剛過,洋人又來了。他走進屋頂低垂的小屋,肩上揹著一個綠色挎包。洋人開啟挎包,拿出一件件禮物,一邊快速地說著什麼。寬大的枕頭、沉甸甸的盒子、雪花膏以及糖果,擺了一地。盒子裡裝著的是一臺帶電池的收音機。洋人擰開收音機,從裡面飄出甜美的舞曲。雪子把耳朵貼在小小的收音機上,像個孩子似的笑逐顏開。置身於歷史潮流的劇變中,雪子覺得那音色裡好像流淌著一股超然世外的命運。雖然語言有著隔閡,但性情和肉體上的瞭解,使兩人生出了熟稔的感情,讓雪子感覺有了自信,覺得自己今後將會無所畏懼地活下去。那個寬大的枕頭對兩人意味著什麼呢?……雪子凝望著雪白潔淨的枕套,不由得溼了眼睛。
對於正忍受孤獨和飢餓的雪子來說,那個巨大的枕頭具有特別的意義。彷彿在鼓勵著她再度開始新的生活。雪子絲毫不以為恥,只覺得送來枕頭的這個男人心地十分善良。——心愛的人兒,花兒如今凋零,當年曾盛開蔚藍的花朵,美麗動人的花朵。當年相依相偎,美好的回憶,就像那花朵,打動我心扉。——洋人的名字叫喬。他小聲哼唱著收音機里正在播放的《勿忘我》,一邊在紙片上用英語寫下歌詞。然後遞給雪子說,下次來的時候唱給我聽。雪子用手指摩挲一個個單詞,模仿著喬的發音唱了一遍。大陸國家男人的爽朗寬厚深深打動雪子的心。從那種無論置身何處都能談笑自如的國民性格當中,雪子感受到一種在富岡身上不曾見過的明朗,且沒有與富岡在一起時那種撕心裂肺的寂寞,更沒有那種找不對焦點的惶惑。一切來得坦蕩舒暢,或許只因為不需要揣測對方的心思。在雪子看來,不斷鳴唱的收音機就像一個新奇的玩具。傍晚,喬回去以後,雪子拿著喬送給她的香皂去了澡堂。在西貢曾買過這種棕欖香皂,讓雪子分外感動。即使富岡從此不見人影,雪子也有了獨自一人生活下去的信心。與其等待一個讓自己備受煎熬的男人,倒不如現在這樣過日子來得愉快。不過雪子也知道,那愉快就像過眼煙雲一般難以把握。
搬進小屋後,大約過了十天的一個傍晚,富岡找來了。雪子以為是喬,急忙跑去開門,意外地看見富岡瑟縮著身子站在門前,雪子露出吃驚的樣子說:
「哎!怎麼是你?」
富岡也吃了一驚。黃昏微光中,雪子化著濃豔的妝,就像完全變了個人。油亮的頭髮高高盤起,眉毛剃成兩條細眉,還畫了眼線。耳朵上戴著水鑽耳環,腳上卻沒穿襪子,也不顧大冷的天,就那麼光著髒乎乎的腳丫趿了一雙涼鞋。
「搬了這麼個有意思的地方呀。」
「是嗎?對我來說,可是像宮殿一樣呢。」
牆上糊了白紙,牆釘上掛著花籃,裡面插著菊花。小飯桌上點了一根蠟燭,桌上的小盒子裡正發出收音機的聲響。花裡胡哨的巧克力盒子裡,扯散的錫紙在蠟燭光下閃著銀光。富岡也不坐下來,就那麼環視著四周,他察覺到短短幾日之中女人身上的變化。
「有這麼新潮的東西啊?」
「哦,是嗎?」
收音機里正播放著舞曲。雪子把腳伸進暖桌,抬起頭看了看站著不動的富岡,就像一個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那樣笑了。
「你什麼時候從信州回來的?」
「大概兩天前吧。」
「哦,信看到了?」
「就是看了信我才來了呀。」
「坐進暖桌來不好嗎?」
富岡歪戴著帽子,大大咧咧地坐進了暖桌。在喬平時坐的位置上,白色大枕頭顯得分外搶眼。富岡緊盯著那個枕頭。
「很幸福的樣子嘛。」
「有那樣兒嗎?沒變成凍死骨就不錯了……」
富岡就像被針紮了一下,默默看了雪子一眼。在燭光映照下,雪子的面容恍然有阿蓉的模樣。女人自身強悍的個性,似乎已經開始落地生根。富岡打量著雪子全然改變的面貌,對女性那種得天獨厚、可以不受外界影響的生命力產生一種近乎羨慕或妒忌的情感。目睹女人這種與生俱來的生活能力,對照自己現今卑微的處境,富岡不由得暗自沮喪。不得不承認,憑著女人那有著絕對雙重性的自由的生存方式,原本可有這樣的出路。而直到最近還存在於他心底的、把女人當作累贅的卑怯心理竟完全消失了。就像對手心裡逃走的魚,富岡甚至感到了一股強烈的食慾。
「真叫人羨慕啊……」
富岡忍不住冒出這麼一句。
「唉!你這叫什麼話啊。羨慕什麼?這樣的生活哪裡讓你羨慕了?你這人說話可真是一天一個樣兒啊。」
「如果我說錯話,請多包涵。我只是真的這麼覺得。可能一個人在處處碰壁的時候總免不了會羨慕別人的生活吧。」
「你這是把別人當傻子呢。男人都是你這德性吧。日本男人全都是一肚子壞水。成天光顧考慮自己的利益了……」
雪子顯得焦躁不安。富岡不停地搖著伸在暖桌裡的腿,一邊拿過收音機的小盒子,一次又一次地換臺。雪子來到門外。若是喬來了,她想叫他今晚迴避一下。雪子在車站前等了約半個小時,也不見喬的身影。雪子只好放棄,到市場上買了劣等燒酒,裝在一個啤酒瓶裡帶回小屋。富岡伏在暖桌上打瞌睡。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單薄,那個生活在大叻的男人的強健可靠已經全然消失了。
「我買了酒,喝一杯吧?」
「啊,讓你請客呀。」
雪子換上新買的蠟燭,往杯子裡斟滿酒,自己也就著杯子喝了一口。
「工作還順利嗎?」
「遠遠沒有當初想得那麼簡單。現在到了要賣房子的地步。不管成敗我都想試它一試。」
「那你家人怎麼辦?」
「浦和那邊我姨母有房子。家裡人都搬到那邊去了。我只有這條路可走……已經不能再指望別人的錢包了。」
「真不容易啊……」
「你這口氣真夠冷漠的。沒想到你竟然安定下來,過得還蠻不錯的樣子。真叫人佩服……」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在酒精的刺激下,雪子漸漸對喬來還是不來都覺得無所謂了。無處宣洩,看不到明天,只能顧及眼前,這就是自己真實的生活。雪子這麼想著,一面大膽直視富岡的臉。男人混濁的體臭反叫人傷感。眼見著環境的變化給一個人的生活帶來改變,雪子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竟然漸漸可以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問題,雪子甚至不覺得失落了什麼,只是以一副旁觀者的姿態俯視著富岡。
富岡湊了一些錢帶來。他摸索著從衣服內袋裡拿出一疊用牛皮紙信封裹著的錢,啪的一聲放在了暖桌上。
「雖然不多,希望能幫你一點忙……」
雪子看著那個牛皮紙包,絲毫不為所動。
「我回到日本這些日子,慢慢開始明白許多事情。日本真的是吃了敗仗,這我也明白了。認清這些都是現實,我現在對你也恨不起來了……」
雪子點著了爐子,一邊烤魷魚乾一邊說。她把烤好的魷魚乾撕成小片盛進盤子裡,指尖彷彿閃爍著一絲絲平凡的幸福之光。——「人生就該得過且過」,那種只顧眼前短暫幸福的心態,似乎也包含在魷魚乾的香味裡,雪子在內心深處偷笑著。心想,我現在過得好好的,你到底能怎樣呢?……不就像那旱地上口吐泡沫的泥鰍嗎?雪子的心情確實如此。
屋外傳來省線電車轟隆而過的聲響。雪子慌忙把門口的鎖插上。幾杯酒下肚之後,富岡和雪子都有種落入無底深淵的錯覺,身不由己地陷入感傷之中。
「那時還說,要留在大叻生活呢。」
「是啊。不過,這樣回來也不錯呀。我覺得還是回來的好。即便就那樣在大叻住下來,兩個人也不會幸福吧。畢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過好日子了。身為戰敗國的國民,一貧如洗地過日子,我們兩個大概都無法忍受吧。所以,還是像現在這樣,跟大家一起遭罪才是真的……」
真是那樣嗎?……自己是在說實話嗎?雪子反芻著自己的話,不禁覺得有一絲狡獪隱藏在其中。
其實人的所謂思考根本就缺乏準繩。到頭來,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巧妙開脫的行動本身,才是人思考得出的答案。雪子嚼著魷魚乾,在鹹腥的空氣裡,漠然回味著自己返回日本以來的勇敢。
富岡把收音機盒子拿在手裡來回轉動旋鈕。傳來播音員口齒清晰地播報新聞的聲音。然而新聞的內容卻透著陰慘。
像是不忍繼續收聽,富岡關掉了電源。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