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雪子最近變得異常脆弱,她甚至擔心這會不會是精神崩潰的前兆。哭泣的時候,對未來的直覺就會浮現在眼底,那是一團令人心悸的陰影。那樣的直覺告訴雪子,未來必定如此。雪子知道這不會有錯。既然沒有一處可以支撐自己的穩固依靠,就只能像一粒石子,被人踢來踢去地生活下去。

對富岡的愛,正如富岡目前認為的那樣,雪子也不禁漸漸被他的想法同化了。兩人都覺得即使見了面,這份受到他人譴責的淡漠情感終究也將逐漸褪色。他們勉為其難地找機會見面,想要抓住那些往日曾經共有的回憶。然而,即使一心想著沉醉在漸漸失色的回憶中,內心裡卻不知如何處置這份情感……明知就是這麼回事,雪子和富岡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相見。相見只不過讓兩人越發體會到回憶正在褪色而已。置身於戰敗的現實中,兩人心中那些遙遠的回憶已無法喚起絲毫的熱情。

兩人一旦相愛,如不立刻結婚,就會留下永久的遺憾。在大叻的時候,富岡曾經這麼說。時至今日,雪子才感到富岡所言正在成為眼前的現實。

池袋的旅館費用無法長期維持,雪子只好重回鷺宮伊庭的家。伊庭回了靜岡,說是再過兩三天,就要搬回東京來,已經讓房客把六帖大的起居室和四帖半的會客室騰了出來。那間所謂的會客室,只有屋頂蓋了紅瓦,屋裡鋪的是不帶縫邊的榻榻米,沒有壁龕也沒有壁櫥。

雪子在那裡住了一宿。伊庭給雪子留了一封信。說是清點了存放的行李。不想對你發怒,賣掉的東西已經無法追回,但今後也請千萬不要再做損人利己的事兒了。這裡房間狹窄,等家裡人從鄉下回來,就不能留你在這裡了。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吧。如果無處可去的話,不妨回鄉下一趟,讓大家一起為你的將來出出主意。我不在的時候,你如果再動這些行李,我不打算再次容忍你。

屋裡的每一件行李都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還貼了封條。雪子覺得可笑極了。真想用剪刀將它剪得粉碎。

男人這東西,怎麼都是這副臨陣脫逃的德性。那貪得無厭的男人本性實在令人作嘔。既然敢想,那就照著那想法去做也不壞。雪子只住了一晚,就從附近的車鋪僱了車子,把伊庭的被褥包裹搬到池袋的布袋旅店。伊庭家的房客並未表示阻攔。他們跟伊庭關係不好,對雪子的所作所為始終不置一詞,保持著中立的態度。從他們淡漠的表情甚至可以看出,他們巴不得雪子更加肆無忌憚才好。

在池袋的旅館裡,雪子開啟被褥包裹一看,裡頭還包著伊庭的棉袍、破舊的長披風和一袋小豆。小豆大約有五升。被褥捆裡有兩床棉褥子、一條毛毯和一床人造綢被面的上等棉被。雪子覺得出了一口惡氣,當即把長披風和小豆拿到車站旁的市場賣了。心中暗想,原來偷盜竟可這麼有趣。伊庭的那些家當裡,少了這麼點東西應該算不上太大的損失。想到自己讓他玩弄了三年之久,事到如今,雪子心中仍然禁不住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恨不得把他全家搬空了才好。

第二天,多虧布袋旅店的老闆幫忙,雪子在附近一家雜貨店租到了一間舊庫房。那家雜貨店在原來的住房旁邊蓋了新房子。

庫房大約三坪supsup/sup/sup大小,裡面用白鐵皮重新圍出住房部分。只開了一個天窗,沒有水電。雜貨鋪的人特意給鋪了兩張舊榻榻米。大小足夠一個女人睡下。找到單獨棲身的房間,雪子又突然想念起富岡來。雪子把一床褥子賣給了布袋旅店,用得到的錢買了鍋和爐子,且第一次在市場上買了一升黑市米和一點兒木炭。她用還帶著金屬氣味的新鋁鍋煮飯,再把剩下的炭火挪到暖桌下。吃著澆了生雞蛋的熱米飯,雪子深感能夠自己做飯吃是多麼難能可貴。白米飯吃進肚裡飽飽的,雪子蜷在暖桌裡發呆,一種單憑食慾的滿足無法填滿的寂寞像冰冷的雨絲灑落在心上。雪子一會兒數被子上的針腳,一會又望著粗糙的木板牆發呆。從板牆縫隙裡吹進來的風,把燭火吹得左搖右擺,好像隨時會熄滅的樣子。心中泛起的不安讓雪子不禁擔憂自己能否忍受這樣的獨居生活。角落裡放著一桶水,屋裡因此越發寒冷。這樣一間陋室,也可以把日子過下去。雖然感到了一絲幸福,然而僅憑這沒有著落的幸福,明天依然一片茫然。

翌日是個雨天。

雪子起得很晚,去給富岡寄信之後又去了浴室。從浴室回來,順路到車站買了報紙翻看求職欄,映入眼簾的盡是一些招收打字員的字句。雪子一邊想著必須立刻開始工作,一邊又覺得意欲全無,身心沉浸在恍惚之中,成天窩在陰暗的小屋裡昏昏度日。

在這樣的心境裡過了四五天,依然不見富岡現身。雪子想,他應該已從長野回來。不見人來,那麼很可能是信沒有交到他手上。

雪子漫無目的地去了新宿。時近黃昏,街上颳著寒風。露天商店大都已經收了攤,新宿街上寂寥如一片荒漠。雪子煞有介事走在路上,心中卻越發虛空。也不是沒有想過回靜岡看看,但好不容易才在那間小屋安下身來,從那裡開始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開端。雪子這麼想著,來到伊勢丹百貨門前。一個高個子洋人叫住了她。他問她要去哪裡?因為太突然,雪子笑了笑,停下腳步。洋人跟雪子並肩而行,雪子變得大膽起來。洋人滔滔不絕地搭話,雪子只是默默地倚著洋人往前走。雪子隱約覺得命運正朝著未知的方向前進。互相的衝動給兩顆偶遇的心帶來了一線生機。

洋人不時彎下腰,伸手觸控雪子的下巴,快速地說些什麼。雪子忽然覺得在大叻時跟安南人說那種法、英混合語的生活彷彿被喚醒,於是隻言片語地說了幾句。

「我只是隨便走走。」

「太好了。我也正在隨便走走呢。」

兩人自然而然地手挽手走起來。雪子就像喝醉了酒,高聲笑個不停,雖然並沒有什麼可笑的事。

雪子和洋人手牽手來到新宿車站,沾洋人的光,難得地坐上了外國人專用的省線電車。雪子覺得心裡一片敞亮,身子緊緊地依偎著身邊這個同路人。

雪子回想起西貢的街道,甚至有種重回往日的錯覺。——雪子把洋人帶回自己的簡陋小屋。洋人身材高大,頭幾乎觸到天花板。他把腿笨拙地伸進沒有炭火的暖桌裡,好奇地打量四周。在蠟燭搖曳的微光下,雪子開始點爐子。濃煙翻滾著充滿了整個小屋,雪子指了指天窗,讓洋人「windowgetup」。洋人隨和地幫雪子開啟天窗。煙霧立刻捲成一股,朝著天窗外迅速散去。

註釋

坪,一坪約三點三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