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去信州的事一拖再拖。田所那邊依然毫無進展。若不盡早採取行動,世間瞬息萬變的形勢可不等人。風傳金價不久也會大變。富岡想趁現在大量預購木材。而且聽說,最近黑市上紙張非常搶手,富岡也想攬一些生意來做。然而事到如今,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面奮鬥,富岡才真正體會到自己渺小。不論是誰,都做出一副值得信任的模樣,柔聲細語地跟你說事。其實,人人心裡都只想著自己……管它戰敗什麼的,大家都不願去想那些令人擔憂的事。只是在一片混亂之中漠然地期望著,總覺得好事情會偏偏出現在自己近旁……比起打仗的時候,人人都喜歡這天翻地覆、風險十足的時代。人是一種容易膩味的動物。不論怎麼變都行,不斷變化的時代更能刺激人心。
富岡認為,要想做成生意,首先得靠變賣房產來籌集資金。只要能籌措到五六十萬現金,用這筆錢作資本,接下來應該可以做成點兒什麼。反正不能袖手旁觀,白白錯過當今的時代機遇。
一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邦子忽然說:
「對了,不久前來過的那個布袋商會的女人,我昨晚在家門外又碰見了。她在這附近是不是有熟人啊……」
一直想抹去的雪子的身影,這時又忽然浮現在腦海。他默默地喝著醬湯,彷彿看到徘徊在屋外的雪子,她那焦躁的面容如在眼前,久久揮之不去。
「她問我說,你丈夫什麼時候從信州回來?我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又擔心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你。就告訴她你昨天回來了……我又說,如果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轉告。她說,‘今天只是有事路過這裡。請轉告他,我現在一直住在布袋商會,晚上也不要緊,勞駕一定來一趟……’她還說,‘只要說是前不久墊付款子的事,富岡先生就會明白的。’她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那妝化得可真濃啊。」
富岡在苦悶中得知了雪子的近況。那麼說,無家可歸的雪子後來一直棲身在那間旅館。當時她說什麼也不收那一千塊錢,在池袋車站硬把錢塞了回來。富岡耳邊,現在還彷彿聽見雪子哭著說,「為了你自己的幸福,難道就可以把別人當作犧牲品嗎?」
當年富岡為得到雪子,甚至把直腸子的加野氣得幾乎發狂。雪子為此被加野刺傷。那時一心以為可以順順當當地結婚,兩人也真心誠意地那麼打算著。面對突然失去滋味的早餐,富岡放下了筷子。內心裡為雪子不幸的現狀感到歉疚,也對自己出門在外時的那些不負責任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富岡也曾空想著等賣掉這所房子,自己是否應該把錢全都交給父母和妻子,然後身無分文地跟雪子複合。這空想並沒有給富岡帶來絲毫安慰。
「你從那家商會也借了錢嗎?」
邦子問道。她那沒有化妝的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昨晚幾點的事?」
「大概七點左右吧。我去買東西回來的時候。你回家晚,我一時忘了說。今早收音機裡播放尋人啟事,提到布袋這名字我才想起來。布袋商會做的是什麼生意啊?」
富岡沒回答。他向來早飯吃得晚,父親和母親都在別的房間。邦子一邊收拾報紙一邊說:
「我就不能問一下嗎?」
富岡迷惑不解地望著邦子清秀的臉,很想把秘密全都告訴妻子。富岡已疲憊不堪,只希望妻子能洞察這一切。富岡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自私,明明沒有勇氣繼續這種不安的局面,在雪子的問題上,卻又不曾為她的將來著想。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自從回到日本,富岡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戴著假面,不願表露自己的感情。邦子覺得丈夫就像變成了一個陌路人,心中暗自焦慮不已。這與那個化濃妝的女人不會沒有關係,邦子有種不祥的預感。最近這些日子,富岡的眼神變得游移不定。愛撫和擁抱邦子的時候,他甚至會突然停下來深深嘆息。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激烈地用盡全力。有時甚至頹然放棄,把邦子冷落一旁。
「你從印度支那回來以後,人變了好多……」
富岡剛回國沒多久,邦子就曾有過疑惑。富岡也很清楚自己的變化。每天早上刮鬍子的時候,看著鏡中的自己,時常感到一種斯塔夫羅金supsup/sup/sup式的醜惡。雖不是標準的美男子,也不是唇紅齒白的奶油小生,然而眼前這個面目青腫的東方男人外貌,卻像《群魔》裡的那個斯塔夫羅金一樣令人心生厭惡。
田所最近態度冷淡,是否也是因為看穿了自己才刻意疏遠的呢?跟邦子結婚的時候,曾給田所添過許多麻煩。然而出身窮苦的田所對富岡不曾表露過絲毫抱怨。而且在剛從印度支那回來,最是孤立無援的時候,也是田所對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想到這些,富岡覺得不能太過責怪他。
「那樣的女人在門外晃來晃去的,真討厭啊!我害怕會出什麼事……而且你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不許胡說!沒有什麼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