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四天,伊庭突然上東京來了。
雪子正要外出,在巷口跟他撞了個正著。遠遠看見有個人一顛一顛走過來,雪子一開始還以為那不是伊庭而是伊庭的哥哥。伊庭也大吃了一驚。
「哦!這不是小雪嗎?」
雪子猝不及防,臉一下子紅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先回靜岡來?還真是小雪呀……」
伊庭四年不見,已經蒼老得變了模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伊庭豎起黑色外套的衣領,一轉身走到雪子前方去了。
這麼說著,他頂著呼呼的寒風往乾燥、空曠的大道上走去。雪子望著伊庭疲憊的背影,就像望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但她還是默默地跟了上去。穿過鐵道口,伊庭並沒有走進車站,而是一直順著大道往前走,來到車站斜對門的一家蕎麵館前,一掀門簾走了進去。昏暗的室內沒有一絲熱氣,桌子就擺在水泥地上,桌面落著一層白濛濛的灰塵。兩人在角落裡面對面坐下來。水泥地太冷,兩個人都不停地跺著腳,不敢把腳放下來。一旁的玻璃窗外是細細的木格門,所以那個角落特別陰暗寒冷。
「這裡可以做蕎麥麵嗎?」
伊庭問店員。她是個戴著紗布口罩,頭髮看起來盤成裂桃髻還沒多久的姑娘。店員說,蕎麥太費工,一時還做不出來。又問這裡可以做什麼?回答說,只能做紅茶、紅豆湯和蘇打水。這麼冷的天誰會想喝蘇打水呢?伊庭只好點了兩份紅豆湯。這家從前的蕎麥館,現在卻更像一間簡陋的客棧食堂。伊庭從口袋裡掏出香菸,點著了一支。正要把那盒光牌捲菸放回口袋,冷得肩膀直打顫的雪子說:
「也給我一支吧。」
「你也抽菸了?」
「實在太冷,學著抽一支吧。煙吸進去,也能暖和暖和吧……」
雪子叼了一支菸在嘴上,讓伊庭幫著點著了。伊庭不厭其煩地問這問那。不一會兒,放了糖精的濃稠的紅豆湯端了上來。揭開碗蓋,蓋裡結著水蒸氣,紅豆湯竟是茶黃色的。上面浮著兩個小小的糯米糰子。
「你擅自把我家的行李解開了是吧?」
伊庭低著頭,一邊用筷子挑起糯米糰子,一邊說。雪子不吱聲,像伊庭那樣夾起糯米糰子放進嘴裡,心想一定是房客告了密。
「我回家一查行李就能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胡來?需要錢的話,直接跟我講,我也會幫你想辦法啊。而且,你怎麼那麼奇怪,回到東京也不跟靜岡那邊打個招呼……有人寫信告訴我,說你變賣了好多東西,是真的嗎?」
伊庭說著點燃了香菸,吧嗒吧嗒用力吸了起來。現在雪子對伊庭已毫無感情可言。
「天氣實在太冷,我才把哥哥那裡的行李解開了。借用了兩三件衣物罷了。」
「噢。拿去賣了?」
「嗯。是啊。我知道這不對,不過比起房子被燒掉的人家,也沒什麼大不了吧。我想你也會諒解的。這件外套就是用那錢買的。」
「你為什麼不先回靜岡?」
「我不想回去。並且還有一起回來的朋友,我也想盡快找個地方工作。我打算等安定下來再回去……」
雪子說著,從提包裡拿出兩封寫給老家的信給伊庭看。那是四五天前就寫好的信,一直忘了寄。
「你都賣掉些什麼東西?」
「賣了兩塊縐綢,還有一些布料。」
「你覺得這麼胡來能行嗎?去了那邊回來,品性也變了啊。」
雪子默不作聲。
「我辭了銀行的工作,一直在鄉下種田。可城市人要想在鄉下過活畢竟受不了。我打算年底帶了全家回來,所以才寄了那麼些東西。質量好的東西現在都能賣好價錢。我本想變賣了東西,用來補貼著做生意。你的外套不都存放在鄉下嗎?」
「是啊。所以你變賣那邊的東西也不要緊。把我的東西全都賣掉我也不介意的。我為了要結婚,所以才先回了東京。」
「哦。什麼時候結?」
「嗯,辦得很不順利。對方有老婆還有父母在。一回到日本,就全都不成了。」
「那男的是幹什麼的?」
「也是農林省的人。那邊的同事。回日本以後,現在說是在做木材生意。」
「年紀多大了?」
「比哥哥年輕多了。」
「你被騙了啊……」
「不是的,我沒有被騙,是不得已分手了。」
在伊庭看來,雪子這麼一個沉默寡言又老實的姑娘,完全變了一個人。這讓他覺得奇怪。她成熟了,說起話來乾脆利落。因為冷,雪子把一塊紫色的包袱皮裹在頭上,她皮膚白,那紫色襯著她的臉蛋,顯得很漂亮。
「哥哥,您這次回來就一直待這兒了?」
「嗯。先住三四天,我想四處找找東京的朋友們,打探一下情況,然後再回鄉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你沒行李嗎?」
「有啊。寄放在拐角的接生婆那裡了。是接生婆把你的事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