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兩人走出蕎麵館子,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伊庭和雪子就站在車站前面一個壞掉的電話亭面前聊天。
「我正要去新宿一趟,您請隨便檢查吧。」
雪子滿不在乎地說。
伊庭瑟縮著身子站在背風的地方,這時卻轉過身來。「我跟你一起去吧。」說著,便與雪子一起走進車站,買了兩張車票。
兩人來到新宿。雪子興沖沖的樣子讓伊庭感到不安,簡直弄不清她究竟在想什麼。陽光微弱地照著,風格外凜冽。電車裡因為窗玻璃幾乎全是壞的,冷得就像坐在一個會跑的冰窟窿裡。
「破壞得很嚴重啊!」
各站之間到處是荒涼的廢墟景象,伊庭好奇地望著窗外。
「我想去做舞女,哥哥你說我能行嗎?」
雪子忽然不經意地說。伊庭似乎被雪子突如其來的話題嚇了一跳,一時答不上來,只問了一句:
「你不願做打字員的工作了?」
「那工作我早就膩味了,薪水又低。據說專門面向佔領軍的舞廳各方面收入都不錯呢。」
「嗯。那倒也是。問題是能做多久呢?……」
兩人離開新宿,一時找不到去處,走了一段路,看到武藏野電影院正上映《居里夫人》,就進去觀看。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看過外國電影了。兩人在破舊的坐椅上並排坐了下來。電影院裡也非常冷。往日的優雅氣氛早已無影無蹤。坐在破敗不堪的室內看一部外國電影,不由得產生一種游離在現實之外的恍然。
伊庭不知是怎麼想的,在黑暗中握住了雪子的手。他的手很溫暖。雪子心中不快,但還是忍住了,任他就那麼一直握著。在銀幕的銀光反射下,伊庭的側臉看起來就像一張死人的臉。雪子忽然想起之前跟富岡分手的情形,想到自己寂寞至此,都是為了富岡,當時不曾流下的眼淚現在卻奪眶而出。
走出電影院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下來。
露天小店全都不見了,四周一片寂寥。街燈照著廢墟的邊邊角角,越發讓人深感戰敗的淒涼。陣陣寒風吹來,冰冷刺骨。兩人來到電車大道,街邊擠滿了窩棚似的簡陋小店,店門早已關上。只因近來街上橫行強盜劫匪之類,天一黑,不論哪家商店都早早地打烊了。
雪子帶著伊庭進了一家賣中華蕎麥麵的小店。這間店位於角筈的電車大道上,雪子之前來過兩次。每到晚上,雪子就很想喝烈酒。彷彿不灌進一些烈酒,便無法讓頹喪的心情獲得解脫。點了竹筍蕎麥麵,兩人很難得地在燃著的小火爐邊坐了下來。雪子已經不知多少年沒見過爐火熊熊的爐子了。她不停用指尖摸了摸那閃著藍光的鐵皮煙囪。
「我可不贊成你去當舞女。」
伊庭一邊吸菸一邊說。雪子想著剛才伊庭不知羞恥地握著自己的手,心中泛起的厭惡讓她懶得搭腔。伊庭新奇地打量著雪子化了濃妝的臉,說道:
「我一直很擔心你。也不知你能不能順利回來。日本現在非常艱難。大人物都被抓起來了,簡直天都塌了。那些過去高高在上的人,現在都紛紛落馬。這世道的變化倒也挺痛快。」
伊庭感慨萬千地說。
「不都是當初昏了頭嘛。今後再不會打仗了,單這一點就叫人心滿意足,一身輕鬆了。不過,哥哥你怎麼居然沒被招去當兵呢?」
「是啊。我當初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可能是因為在濱松的軍工廠工作,所以被免了兵役。現在想來,就像做夢一樣啊……後來濱松也遭了戰火,從那以後我一直在種地,居然沒被招去,簡直不可思議呢。戰爭一結束,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的事。沒想到你這麼順順當當地回來了……」
熱騰騰的蕎麥麵端上桌,兩人捧起麵碗吃了起來。蕎麥麵裡非常難得地放了幾片染紅的竹筍。
「真好吃……」
「這裡味道很不錯的。第三國人supsup/sup/sup開的。量足又便宜。」
雪子忽然想起了池袋的布袋旅店。如果就這麼跟伊庭回鷺宮,在那個小房間裡兩個人睡一起,雪子可不願意。自己想要的,什麼都得不到,不想要的,卻命中註定似的糾纏在身邊。雪子這麼想著,感覺心裡的潤澤正漸漸枯竭。
「今晚住家裡嗎?」
「嗯。」
「不是沒房間了嗎?」
「你睡在哪個房間?」
「起居室。行李堆得滿滿的。」
「一起睡不就得了。」
「沒有吃的呀。」
「我帶了三升米來。反正是自己家嘛,廚房隨便用,自己煮飯就好啊。不需要客氣什麼。我還郵寄了一套上好的被褥來。回去就可以解開用。」
「我在池袋有住處,那我去那裡好了。」
「你還防著我呀?」
「不是的。我今晚因為工作的事,必須跟朋友商量一下。而且明天再趕去也太麻煩了……」
「今晚我們可是久別重逢啊。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一起回去吧。也不知道你賣掉多少衣服,但我不會責備你。」
「哦。那事兒你只管責備吧……為了工作的事,我還是得去朋友那裡一趟。」
跟伊庭睡在一起,想一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註釋
第三國人,近代日本對中國和朝鮮籍僑民的稱呼。後因含有歧視語義而被廢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