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富岡在最初的兩三天裡還惦記著雪子,隨即就把要給雪子找落腳處的事以及湊錢的事都有意無意地拋在了腦後。甚至期望就這樣跟雪子斷絕來往。這次邂逅讓富岡感到窒息,但願雪子能隨心所欲朝她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富岡近來跟一個做木材生意的熟人一起,正張羅著到山區採購木材。原本計劃著近期前往北信州鄉下去購買杉木,但因熟人的資金問題遲遲未能解決,木材的砍伐以及從山中出貨的事都陷入困境,只能眼看著日程一天天往後推遲。如果這樁生意做成的話,還能指望著賺點兒錢。加之現今局勢下,黑市木材是能賣高價的搶手貨,富岡滿心期待著能去冒險嘗試一番。回到日本,富岡徹底厭倦了政府機構的工作,同時也想趁此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

今天剛給那個做木材生意的熟人田所掛了電話,得知資金還需再等四五天才能到手,富岡失望而歸。剛進家門,就聽妻子說,有個女人來過,請他明天到池袋的布袋商會去一趟。富岡知道來人正是雪子。

所謂布袋商會,應當是指在池袋住過的那家布袋旅店。富岡臉上露出不快的神色,而邦子依然一無所知的樣子。她問:

「那女人問我,‘你是他太太嗎?’怎麼回事?是跟田所先生相熟的人嗎?」

「不是,跟田所沒關係。大概是最近生意上認識的布袋商會經理的太太……」

「是嗎?說是經理太太,那女人給人的感覺不是太好啊。戰爭一結束,各式各樣的人都冒出來了。我很不喜歡她,總覺得有種來者不善的感覺。——她還糾纏不休地問我你去了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很沒禮貌的一個人。」

所謂女人的直覺,相互之間一定立刻會有感應。富岡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邦子對雪子似乎有種直覺上的反感。富岡內心裡矛盾不已。身穿粗布褲的妻子正拿出針線開始縫補過冬的棉被。或許,趁現在將雪子的事如實告白或許更好辦一些,但這時把自己海外的風流韻事報告妻子,未免太過殘忍了。對無辜的邦子實話實說,只會對她造成傷害,富岡終究還是不忍心。邦子這些年一直陪伴富岡的父母,含辛茹苦等到了丈夫歸來。

翌日正午過後,富岡去了布袋旅店。雪子已等在那裡。她斜靠著火盆,身穿一件絳紫色外套,新剪的劉海蓋住了整個前額。豔麗的打扮讓她像變了個人似的。

「昨天,去你家拜訪過了……」

「嗯……」

「你太太,看樣子很老實啊。」

「你,一下子這麼時髦了?」

「嗯。這外套新買的,好看嗎?」

「怎麼回事?」

「我自作主張把親戚的東西賣了。然後買了這個。天實在太冷,心裡空落落的不知怎麼辦才好……」

「那麼做能行嗎?」

「不行也沒辦法啊。」

富岡目不轉睛地看著衣著花哨的雪子。她的神情變得倦怠而陰鬱,那變化裡流露出一絲哀傷,富岡不由得想起歌舞伎裡的一幕。那是很久以前看的《朝顏日記》supsup/sup/sup,好像是大井川那一段。深雪抱著木樁哀嘆的瘋狂狀態此刻如在眼前。如果現在就這樣拋棄這個女人的話,可以想見她會就此墮落到頹廢的深淵中去。若是任她自暴自棄,結局會怎樣呢?富岡心中忐忑不已。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今後,我們倆都不容易啊……」

「是啊。你覺得根本沒法攏到一塊兒了是吧?我也徹底想開了。見過你太太,我心裡難過極了。一路上簡直感覺走投無路。對丈夫放心的女人真是美得玉潔冰清啊。奪走善良人的幸福,我也會後怕的呀……」

富岡瞪眼看著雪子,心想她說的是真心話嗎?同時眼前彷彿看見雪子在自家門前彷徨的身影。雪子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絹,拭去眼角的淚水。那手絹竟是富岡在大叻時常用的。

「你是想把我拋棄了就算完事了,對吧?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是死是活,我看你都無所謂了。有我在這兒,讓你很頭痛吧?你扔下我不管,我就只能掉進地獄裡去了。變成一把灰,讓風一吹就什麼都沒了。我總不能守著你的影子活下去吧?我更不願意像個叫花子似的,等著你把給太太的愛情勻一點殘羹冷炙給我……」

「你胡說些什麼啊!真夠傻的。事到如今,把愛情拿出來說事兒也太奇怪了吧。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我也在做各種各樣的考慮。我想如果不考慮出一個辦法來,你也很為難。所以我今天再忙,也還是來了呀。」

「真討厭!擺一副恩人嘴臉……我的心情你大概根本不在乎吧。我為什麼就不能無所顧忌地依賴你呢?即使現在,你也是心不在焉吧?——不過,我不會勉強你什麼,只求你幫我找個住處,時不時來看看我……我想趕快找個工作。我大概命中註定做不了你太太吧。」

屋裡太冷,富岡不停地晃著膝蓋。他啜著冷茶,一邊聽著雪子歇斯底里的怨言。雪子被晾了三天,一見到富岡,只想把心中的寂寞一股腦兒說出來。

「你會幫我找房子嗎?」

「正在找呢。你是不是以為就一間房子還不容易?現在被戰火燒成這樣,房子非常難找。就算找到了,手續費也得要好幾萬塊。你再等等好吧……」

「那是啊。你住在獨門獨院的宅子裡,當然可以安心慢慢來。我可是無家可歸啊。現在借宿的地方,讓我住著是不合道理的。……我只想趕快有個單獨棲身的地方。親戚疏散到鄉下去了,現在他家住著的是我不認識的人。我跟他們說,只是暫時借住幾天,人家才收留了我。我真是為難極了……」

「我這就幫你找。我也並沒有磨蹭啊。房子這東西,在現今這種局勢下很難找到。我說,這旅館怎麼不給生火呢?冷得要命……」

「是啊。乾脆像上次那樣,我再去跟他們借個瓶子,買點劣等燒酒來怎麼樣?」

雪子好像換了一副心情。她拿過手提包,在包裡摸索起來。終於摸到了錢包,她嗖地站了起來。

「喂,一點點就好。今天不想多喝……」

「要著急回去嗎?」

「倒也不急……」

「要不住一宿再走?我今天帶了錢。」

「今天不能住了。」

「哦?真沒勁。為什麼?是不是上次捱罵了?」

「又不是孩子,誰會罵呢?反正今天不行……」

雪子也沒有強求,徑自走出了房間。跟上次的房間不同,這屋子冷極了,榻榻米粗糙而骯髒,更顯得陰氣沉重。

富岡掏出香菸點了一支抽上,想起邦子說雪子是個討厭的女人。

富岡覺得,與其在這破舊的小旅館房間裡跟女人幽會,倒不如在自家的起居室裡更加愜意——聽著火上開水煮沸的聲響,一邊在邦子身邊翻看報紙。富岡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為什麼雪子沒死在印度支那呢?每個人心裡無論何時,都同時存在著兩種願望,其中必有一個朝向撒旦。富岡想起好像在哪裡讀到過這樣的話。

富岡的視線追隨著香菸的煙霧,不經意地落在雪子鼓囊囊的手提包上。他伸手把包拽了過來。帶著汙垢的毛氈提包裡裝著一個紫色的包袱皮,像是包著和服布料之類的硬實東西,還有化妝品、富岡在西貢買的帶藍鑽石標誌的派克筆、和平香菸、手巾、香皂等零七碎八的東西,以及寄給靜岡家人的兩封信。富岡立刻又把東西原樣放了回去。富岡把香菸捻滅在火盆冷硬的炭灰裡,心中對雪子的歉疚禁不住一點點瀰漫開來。但腦海裡仍然有妻子嫻靜的面容,那是自己賢惠的另一半。然而自己卻辜負了妻子,彷徨在這裡跟雪子糾纏不休,甚至指望靠雪子來逃避現實生活的寂寞。對於自己竟然指望著秘密誘惑的自私心理,富岡不禁感到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