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回想起往事,當年自己曾把有夫之婦邦子弄到手並娶了她。這些年來每做一樁壞事,新的罪過也隨之不斷累積。回首自己放蕩不羈的心路歷程,甚至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在大叻扔下的女傭阿蓉,懷著富岡的孩子回了鄉下。雖說給了她一筆錢,但自以為情債兩清的心依然隱隱作痛。富岡不時還會夢見阿蓉。她一定已經把孩子生了下來。生下混血兒,在當地一定是備受歧視。富岡沉浸在令之依戀不已的南方生活的回憶中。
不一會兒,雪子回來了,臉上被冷風吹得通紅。
「你看,我又買壽司了。還請人家分了一大瓶酒給我。」
雪子把啤酒瓶朝著窗前的光亮一晃,好讓富岡看見。她把剩下的冷茶猛地倒進火盆裡,往茶杯裡斟了酒。
「我先試試看能不能喝。」雪子說著,端起茶杯一口喝下一半。
「嗯,好喝!心裡肚裡都要給燒起來了。」
富岡讓雪子給斟了酒,他也是氣都不喘一口就一飲而盡。雪子又往茶杯裡斟酒。
「我說啊,今晚就住下吧……不行嗎?就這一次,下次一定不強留你。如果你不喜歡這房間,我們去哪兒都成啊。錢不夠的話,我帶著值錢的東西,我們可以去住更舒適的地方。」
一股熱流突然湧上心頭,富岡握住雪子的手。雪子那心裡藏不住任何感情的野性和奔放實在叫人憐愛。揹負著家庭責任,被周圍沉重的環境擠壓的心情,藉著酒勁兒終於得到了解脫。富岡咬住了雪子的手指。
「用力咬!你用力咬啊!」
富岡細密地咬雪子的手指。雪子像是不堪忍受,把臉伏在富岡顫抖的膝上,嗚嗚哭了起來。
「我怎麼變成了這樣的女人。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你把我怎麼著都行。隨便怎麼著都行……」
雪子哭著說。兩手一邊在富岡膝上摩挲。房間裡開始暗下來。市場上熱鬧的叫賣聲順風飄進來,聽得清清楚楚。富岡親吻雪子的頭髮,內心卻感覺這動作空虛得如同做戲一般。
這是一種對妻子邦子不曾有的野性感情。只有在喝了酒之後,富岡才會像被探照燈照在臉上一般,清晰而鮮明地感受這一點。
「我要是沒見到你太太就好了。她是個好人吧。不過想到她是你太太,我又覺得她的樣子很可恨。自從去了你家,你太太的模樣成天在我心裡刺痛著……你太太一定也覺察到我了。她跟你說了吧?」
「什麼也沒說啊。」
「撒謊!我也沒給你太太好臉色看。你太太呢,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把我從頭到腳都細細打量了一遍。她笑得可陰險了。那笑臉把我看得渾身上下不舒服,難受極了。當時她嘴裡的金牙還閃了一閃。我還想,這人怎麼會在門牙上鑲金子呢?……」
雪子仰起臉,微微笑著說。哭過的臉上,濃妝被洗去了,一張臉反而顯得生動起來。覆在額頭上的劉海也揉亂了,有一種初見的嬌媚。醉眼朦朧中,富岡就像在看一段失速的電影畫面一般,雪子的面孔忽遠忽近,在眼前濃淡不定地晃動著。
「她比我大許多歲吧?……」
「你過於介意了吧?」
「當然啦。誰叫她一個人獨佔你呢?你還敢吻一個張嘴就露出金牙的女人。想想都覺得嚇人……」
雪子這麼沒完沒了地攻擊邦子的缺點,讓富岡心裡頗不痛快。他把堆在屋角的被子拿了一床過來,蓋在腿上。那是一床附著油膩汙垢的冷冰冰的被子。
「這是桌被呀。我可以把腳從這邊伸進來嗎?」
雪子醉了。
「工作,你打算做什麼?」
三四杯酒下肚之後,富岡問道。雪子稍一正色說:
「我想去做舞女,不行嗎?」
雪子眼睛一亮,露出風騷的神情。富岡覺得倒也無妨,卻不明說好還是不好。
就快到十點了,富岡自言自語道:
「差不多,我該回去了……」
說著從外套的裡袋裡拿出一卷鈔票,直接放在雪子膝上。
「這是一千塊。你先拿這筆錢對付著,隨便在哪兒找個工作。房子我找到了就通知你。明晚我有點事要去信州一趟,得有十天見不著你。我回來之前,你先拿出點錢給借住的親戚,請他們容你再住幾天……」富岡說。
雪子拿著一千塊錢,感覺自己就這麼被打發掉了。
「我不要你的錢。不說這些,今晚你能留下來吧?就這麼分手也太寒心了。怎麼去信州要十天時間,真是的。你是想逃避吧。就是的。肯定就是了。你不如——把話直說了吧……」
富岡把餘下的酒一飲而盡,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開始煩躁地搖晃起雙腿。一邊說:
「不是的,不是那樣。我對不起你。的確,說句實話,我們大概是住在了那麼美的地方,才會做那麼些美夢。這麼說你可能會生氣,不過回到日本以後,遭遇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又想,再折磨家裡人實在太殘酷了。大家都吃盡了苦頭,而他們咬著牙捱過來了。對這些苦等著我的人,我沒法跟他們輕易地了斷關係。對你,是我毀了約,但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得到幸福。我現在真心誠意地在為你考慮……我是愛你的。即使這樣,卻還是不能跟你在一起。這是我不應該來的地方。今晚也不是不能在這裡過夜,但我覺得不該再瞞著你了。我從剛才就想著我必須儘早回去了。去信州的事不是瞎說的。我本想等去了回來,再把我的這些想法對你說,現在突然又想痛痛快快地說出來算了。我知道一旦真要分手,你一定會很慘。可是我現在不可能一個人跟家庭決裂啊。你知道他們全都在依靠著我過日子啊……」
雪子一個勁兒地搖頭,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耳朵,閃著淚光的雙眼緊盯著富岡的嘴唇。——富岡把被子輕輕挪開,雙手扶住雪子的膝頭,低沉著聲音說:
「除了分手,我別無選擇。」
「不!難道只要你們都幸福了,我就怎麼著都行?這錢我不要!我不認為從你那裡拿到錢就是幸福。我不能就這麼老老實實地任你擺佈。跟你太太一樣,我也有表達不滿的權利。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能讓你太太幸福,怎麼處置我都成?那為什麼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時候,你在門口不這麼說?」
雪子感到醉意襲來,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只覺得實在無法容忍富岡自以為是的說辭。
在印度支那的時候,那麼悠然自在的一個男人,怎麼一回到日本,立刻就變得這麼猥瑣?雪子尤其看不慣他那副為了家人畏首畏尾的孬樣兒。雪子抓住富岡的雙手用力搖晃著。然後,她猛地捋起左臂的衣袖,露出那條蚯蚓似的、腫脹的傷口。
「這個你還記得吧?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對加野撒了謊!還有,你對阿蓉做的壞事我都知道。別人掏心掏肺地對你,你還當別人是瘋子吧?不知情的,還首先就相信了你這樣的,對加野,對我這樣的人,人家還當是我們不正常,我們不值得信任呢。——不過,那時候,我覺得你還是真心的。既然你要求分手,我也沒有辦法。但你真的覺著這樣就算完了嗎?保全著體面的家庭,把家裡人哄開心了,自己心裡也就舒坦了,是不是?為了保全你這份幸福,你可是讓好幾個人做了犧牲品啊!你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也太狠心了吧。你要是覺得家庭和太太重要的話,從一開始就做個鐵石心腸的人不好嗎?——我並不是想把你太太頂走,但你不覺得,你想得未免太美了?我今晚就住這兒了。你要回就請回吧……」
雪子的眼神極其堅定。她鬆開富岡的手,抓起被子蓋住全身,躺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富岡看著雪子自暴自棄的樣子,依然默默無語地坐著。
註釋
《朝顏日記》,傳統劇目名。原作為近松德叟創作的淨琉璃劇。講述武士之女深雪與宮城阿曾次郎歷經曲折後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大井川為其中一段:失明的深雪流落他鄉,途中偶遇阿曾次郎,卻未能及時相認。深雪緊追至大井川渡口,又因一場大水與戀人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