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可能是因為喝醉了,富岡覺得心情一點點開朗起來,暫時從心中的曖昧糾結中解脫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氣——放縱著自己再次墜入原先的危險關係中。家庭,以及幸田雪子的問題堆在眼前,卻不由得乘著滿腦子的空想飛離了眼前雜亂的現實。軀體中的寂寞亦催促他放棄種種考慮,儘管上前擁抱躺在面前的這個哭泣的女人。回到日本後,富岡一直在內心裡否認對雪子的思念。正當記憶逐漸稀薄的時候,雪子又這樣出現在眼前。富岡像毫無防備地窺見了自己命運的斷層。這次輪到富岡主動上前,在雪子身邊躺了下來。

「我想起好多……各種各樣的事。那時候,我,還有你,都好像瘋了似的。那次你們去視察澄保(trambo)森林保護區,你和牧田所長,還有國內來的一個什麼少佐坐上了汽車。你突然說:‘幸田要不要去啊?’那個少佐也說:‘好啊好啊,帶上幸田小姐一起去吧。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去了澄保。那個旅館叫什麼來著?我們住在那間安南飯店裡,點著油燈吃晚飯。大夥兒都喝醉酒睡了。我記著你的房間是最靠裡的一間,半夜裡就光著腳跑去你那裡。並排的房屋前面是個水池,樹林裡頭傳來可怕的鳥叫聲。你的房門沒上鎖,我輕輕地轉動門把,忽然看見看門的安南人站在院子裡,可把我嚇壞了……那好像是我跟你的第一次吧?」

雪子拉過富岡的手,用手指扣住他手指,一邊訴說著往事。富岡也回味著當時的種種情景。當士兵們正浴血奮戰的時候,自己卻跟女人在一起鬼混。當時的瘋狂,對現在的富岡來說就像一場夢幻。

旅館的牆就像馬廄的隔板一般簡陋,鄰室的任何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閉上眼睛,兩人共有的種種回憶便爭相浮現眼前。卡錫松的樹林裡,繁衍著成片的黃背草和白茅,其間還零星生長著牡丹、楊梅和番櫻桃之類。對富岡而言,澄保的森林是一片值得留戀的土地。他曾出差到澄保負責森林管理,和兩名苦力一道在林中採伐、造材。辛苦一整天,通常只能砍倒四棵大樹。那一帶的樵夫多僱用儂族人和安南人。但他們害怕染上瘧疾。即使當局張貼出招工佈告,也很難召集到人手。富岡總是親自招募苦力,率先到澄保工作,一去就是許多天。他們在山裡蓋起了手工製材的作坊,在那裡把木材鋸成方木和板材,再用軍方卡車運到大叻。苦力們近乎當牛做馬,每天的工錢只有幾個皮阿斯特,直到終戰前夕,苦力們雖然隱約知道日本即將戰敗,卻依然忠心耿耿地為富岡工作。

「恐怕這輩子,咱們再沒機會到印度支那的深山裡去了吧。記得當時咱們還商量說,乾脆兩人留下來做苦力,就靠伐木過日子算了。」

「哦……」

「那可是你先說起的啊。」

「的確再也沒機會了。」

「是啊。再也不會去了。要不是加野鬧出那件事來,我們倆沒準兒真的會在終戰的時候逃到澄保那地方去呢。人這東西,不管去到哪兒,都不能自由自在地過活吧。人為何就不能自然、開心地過活呢?」

富岡也不願在這敗戰後一片混亂的日本苦苦掙扎著過日子。一種野性的呼喚始終迴響在胸中,如同耶穌的故鄉原是拿撒勒,富岡覺得自己的靈魂故鄉位於那片林莽,心中不時還會泛起愛戀般的鄉愁。

不覺間天色已近黃昏。

窗下的市場嘈雜至極,燈火也熱熱鬧鬧地點亮了。雪子獨自出門,買回了壽司和一啤酒瓶的劣酒。雪子無處可去也無家可回,只想儘可能多跟富岡一起說說話。劣酒的酒勁一點點上來,兩人都生出一種不妨再次陷入泥沼的心境。——富岡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了雪子。兩個人沒有任何感動,依偎在從白天就鋪在那兒的被子裡,就像蟋蟀交尾那樣,不過是出於本能的習慣動作而已。眼看著太陽落下,逆境中的內心爭鬥已疼痛到近乎殘忍的地步,富岡只想把這苦鬥付與自己的分身——被棄置一旁的現實中的自己。「神若幫助我們,誰能敵擋我們呢?」或許應當與這個女人結伴同行。父母和家庭不過是暫時的依靠罷了。應該再一次跨越阻礙與這個女人共度人生才對。醉夢中,富岡彷彿聽見有人對自己這麼說。日本人的風光年代已經結束。醉意朦朧間,不覺陷入一種必須高調說服自己的錯覺中。富岡懷抱著雪子,兩人的唇長久沉痛地吻著。

夜幕降臨,旅館裡漸漸喧鬧起來。不時有風塵女弄錯房間,大大咧咧地開啟房門。兩人毫不介意,依然擁在一起。不時聽到省線電車的轟隆聲順風傳來。被褥上面隨手扔著兩人脫下的長褲,看起來反倒顯得比人本身更加不堪入目。

雪子感受著富岡溫暖的軀體,同時又渴望著一種更加強烈的情感。想來男人這麼做不過是一時的宣洩。記得在跟伊庭那秘密的三年裡也有過同樣的感受。渴望他的全心全意,卻偏偏求之不得。這讓雪子越發焦灼地想從富岡那裡獲取他的全心全意。富岡把女人抱在懷裡,心裡卻有行將枯朽的寂寞。他不時伸手抓過裝著劣酒的啤酒瓶,把酒倒進小玻璃杯後一飲而盡。雪子也是歇一會兒,吃一塊壽司。夜還很長,雪子把壽司放在舌尖品味再細細咀嚼,一邊把發燙的雙腳伸到被窩外面。雖然兩人曾經擁有無數的回憶,但如今不管多麼想拼命挽留,兩顆背離的心卻只是在徒勞掙扎而已。關於今後的去向,兩人也無從說起,只好忘記一切現實,儘量嘗試著進行一場喚回往日激情的活動。有時,兩人會有一種虛脫般的失落,或許是由於房間過於破落,兩人鼻尖相觸,不禁為對方氣息中的異味感到難以忍受。

「你瘦多了。」

「因為吃得不好。」

「我也瘦了吧?」

「不覺得……」

「你摟著我也覺不出?跟你太太哪個更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