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又伸手拿過酒杯,往嘴裡猛地一灌。
富岡心想,我們之間的激情已經枯竭。兩人都看錯了對方。本質上說,兩人一樣深陷在這場敗仗的底層,不可能再有噴薄的激情,我們只是忘記了這一點而已。
「其實啊,我也知道我很對不起加野。你太寵愛我,我才會去戲弄他。——不過要是加野,一定非常樂意跟我一起去死。他真是個不懂得懷疑別人的人。……對戰爭也是那樣,像他那麼一心相信日本能打贏的人,大概沒有第二人了吧。真是個好人啊。他來做我們倆的陪襯倒也無可挑剔。」
「你這女人心也忒狠了吧。」
「是嗎?……不過,做女人的,不是都會有這樣的想法麼?」
富岡儘量不去回憶加野的事。雪子卻時不時要把加野的事情拿出來談論,她總想把加野當作一個陪襯,來喚起兩人的往日激情。這般心理也真夠卑鄙的。富岡覺得累了。雪子毫無倦意地吃著壽司。她捏起一塊已經變黑的金槍魚,淡然地繼續著話題。對女人與生俱來、從無衰退的堅韌,富岡感到了厭惡。女人的臉露在紅色被褥外面,鮮亮潤澤彷彿剛洗過一般。但在富岡看來卻顯得那麼低賤。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在想你太太吧?」
「傻瓜!」
「是啊,我就是傻瓜啊。女人全是傻瓜,男人都很厲害是吧?還要對傻瓜負責讓你覺得挺倒霉,是吧?不考慮將來,就這麼只顧眼前,跟你糾纏在一起,不是傻瓜是什麼?你說是不是呀?……大老遠地回到這裡,可是,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就是開心而已。——不過,我在海防的時候,想著要見到你太太,心裡真的很煩……你太太是什麼樣的人?模樣很美吧?有教養,又漂亮……」
雪子漠然地試著描繪富岡妻子的形象。眼前浮現的,是一個無可挑剔、楚楚動人的美女。聽著雪子的絮絮叨叨,富岡打起了瞌睡。
「說什麼‘在你回來之前,我會把問題解決好,跟妻子分手,一身清爽地等你回來’,還不都是謊言。男人的話信不得呀。先用甜言蜜語籠絡住女人,自己的地盤卻死死守住。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表白,也太過分了吧?還好意思說,‘等回了日本,就把過往的生活做個了結,然後,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哪怕做短工維持生活也心甘情願’……」
雪子含著滿眼的淚水,她閉上雙眼,輕撫富岡的肌膚。他瘦得腰椎都突出來了。想起他說是因為吃得不好,那粗糙的皮膚越發令人悲哀。雪子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女人的潤滑肌膚蘊含著一種神秘的感觸。女人的肌膚為什麼會這麼鮮活潤滑?雪子覺得不可思議。就算國家吃了敗仗,年輕女人的肌膚卻依然不變……雪子又一次用手輕輕觸控富岡的小腹。
「等天亮了,咱們就各奔東西。然後又在這樣的地方見面,你照樣是喝醉了倒頭就睡吧……我大老遠地回來,你竟然毫無反應。我千里迢迢地回來了難道不是個奇蹟?我要你還像在大叻那樣念著我、疼我!喂!你醒醒啊!你怎麼睡得著呢?你不許睡啊!」
雪子狠狠掐了富岡一下。
富岡正迷迷糊糊睡著,被掐得睜開了醉眼。他一時忘了身在何處,表情迷茫地環視四周。然而睡魔再次襲來,他又合上深陷的雙眼,嘟噥道:「別吵了,你也累了吧。睡一會兒就好了。老想著過去的事也沒意思啊。」
「嘿!你也太無情無義了。過去的事對你對我都很重要啊。要是沒有過去那些事,你和我還存在嗎?明明年紀還輕,卻變得像個老頭似的,營養不良,又沒精神,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我不要你這樣。不是說日本已經自由了嗎?隔壁房間人家鬧騰得那麼歡……你起來,別蔫巴巴的,像個老頭兒似的。——你要是不起來,我明天就到你太太那裡去說個明白。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