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轉為傾盆大雨。
雨水順著屋簷的導水管往下流,瀑布般激越的水聲把雪子再次喚回到眼前的現實。心中憋悶,怎麼也睡不著。在法屬印度支那的那些美好的回憶彷彿走馬燈一樣在頭腦中迴轉起伏。深夜裡氣溫急劇下降,僅一床被子冷得睡不著。雪子累得一攤泥似的,卻像露營一般不得安穩。一種無依無靠、難以抵禦的寂寞籠罩心頭。雪子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傾聽著激烈的雨聲。幸虧伊庭不在。再度回覆從前的關係是不可能的了。讓雪子慶幸的是,與伊庭之間已經隔了四年的歲月。在沒有任何熟人的地方也能躺下睡覺,這是雪子在印度支那就已養成的習慣。在海防的收容所裡未能遇見筱井春子,也不曾有機會碰到了解春子近況的女人。加野自從在戰爭結束前被西貢的憲兵隊帶走之後便杳無音訊。一直待到最後的富岡幸運地搭上五月的船,先於雪子撤回了本土。從五月到今天,也不知富岡的一顆心變成了什麼樣子。但雪子相信,只要能再見上一面,兩人之間的事兒總能得到解決,選擇了相信總要輕鬆一些。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初冬的晴朗驅散了雨後的溼氣。荒蕪的小院裡,柿樹上結了幾個小小的澀柿,柿子表面像是覆蓋著一層薄霜。柿樹的成長也讓雪子深感四年來歲月的流逝。房客太太邀雪子吃早飯,說是隻有黑乎乎的麥飯,若不嫌棄就請一起吃吧。當家的天一亮就早早地出門去了。房客太太說,是去信州supsup/sup/sup買蘋果。他們的老家在信州。這陣子開始做販賣蘋果的買賣,因為眼看著水果管制就要解除,正考慮到靜岡買鹽,把鹽賣到信州,再從信州買大醬來賣。
「要是跟伊庭先生關係好一點兒,還能指望得他照顧,弄點鹽來賣。可惜我丈夫偏偏看不慣伊庭先生。你知道哪裡有鹽可以賣給我們嗎?」
雪子對這些事一無所知。飯桌旁還有他家的孩子,最大的是個八歲男孩,下面還有一個七歲的女孩和一個三歲的男孩,再加上一個嬰兒。小叔子也跟他們住在一起。今天兩人一道採購蘋果去了。
雪子沒有心思隨便找份工作,只想見了富岡以後再作打算。房客太太體諒地說,如果不介意住在伊庭堆行李的房間,暫時住下來也沒有關係。雪子鬆了一口氣,連忙向房客太太道謝。——還不清楚能否恢復以前的工作,其實,雪子根本不想再回原來的部門。吃完早飯,經房客太太指點,雪子到附近的酒類供應站借用電話。往富岡在農林省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電話裡告訴雪子,這裡姓富岡的那個人已經辭職。雪子索性決定出門一趟,去拜訪位於上大崎的富岡家。她在目黑車站下車,新開的道路下方,有一條和省線電車鐵軌並行的道路。雪子順著這條路一路詢問著往前走。經過伏見宮殿前,在戰火中倖存的宅邸之間,雪子順著門牌號尋找。在電車上看到的景色也多是燒焦的廢墟,看來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從前的模樣。好不容易找到了要找的門牌號,掛著富岡名牌兒的門戶就在眼前。雪子忽然又躊躇了。門上還掛著兩個別的名牌兒,看來還有同住的住戶。房子破舊不堪,每一扇窗玻璃都貼著細膠帶。被昨夜的雨洗刷過的矢竹像笤帚一樣斜靠在殘破的板壁上。雪子真不願碰見富岡的妻子,但發了電報不見迴音,除了自己找上門來也別無他法。雪子毅然拉開鑲玻璃的木格門,聲稱自己是從農林省來辦事的人。出來一位五十多歲、舉止優雅的老婦人。她立刻折回裡屋去了。沒想到富岡本人不緊不慢地從裡面走了出來。身材挺拔的他穿著一身和服。富岡並未顯出非常驚訝的樣子,他無言地套上木屐出門,然後就邁開腳步慢慢向前走去。雪子只好緊隨其後。兩人在陌生的小巷間拐來拐去,來到一條冷清的大道上,到處是已被炸燬的房屋廢墟。富岡這才回過頭對雪子說:
「氣色不錯嘛。」
「電報,收到了嗎?」
「嗯。」
「為什麼不回信?」
「我想你反正要到東京來的。」
「你的工作,辭掉了?」
「七月就辭了。」
「那現在,做什麼呢?」
「在幫父親做事……」
「剛才那位是你母親?」
「嗯。」
「跟你長得很像,我想應該就是吧。」
「你住哪兒?」
「鷺宮的親戚家……」
「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好吧?」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