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2頁

這樣往前走著,或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到處是罕見的常綠闊葉巨樹,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空氣中充斥著甜膩而黏濁的花粉氣味。沉默的行走讓兩人深感壓抑。飛機在森林上空呻吟著飛過,林中無法看見它的蹤影。陵墓附近是大片昏暗的密林。卡錫松、竹柏之類的樹木亭亭如蓋,夾雜在原生林中。穿過了這片原生林,就是一片人工播種的造林地帶,面積約有十二三公頃。這一帶民居近旁,也看得到燒炭的炭窯。

雪子走累了。也許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稍一走動,就上氣不接下氣,後背感到陣陣刺痛。然而時不時地深呼吸一次,清涼的空氣沁入心脾,又感覺渾身舒坦起來。其實雪子對森林地帶毫無興趣。只不過是被富岡高大的背影吸引著前行罷了。雪子走著,心中只有一種想要更近一步的孤獨的甜蜜。想入非非的思緒把雪子裝扮得越發落寞……不論富岡何時回頭,都會看到一個沉浸在旅愁之中的女人,那是雪子巧妙包裹在外表的哀愁的面紗。面紗背後,雪子暗自興奮,又無奈地嘆息著。

富岡轉過頭來。

「累了吧?」

「嗯。」

「我半天時間走十二公里都沒問題。在森林中不管走多久,都不覺得累。不過晚上會很貪睡。」

「那個,加野先生,他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也許還要再待一段時間吧……」

「我覺得他很噁心。」

「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他太容易衝動……」

「昨晚,他醉醺醺地到我那裡去。嚇死我了。」

富岡沉默地走著。昨夜自己也是一夜沒睡好。現在突然覺得其中的原因跟加野有某種關聯。富岡抱著一種憎惡的心情想到了加野。——富岡停下腳步,等待自己身後慢慢跟了上來的雪子。雪子漫不經心地走近,富岡抓住她的肩,在一棵巨大竹柏濃郁的樹蔭下,緊緊抱住了她。雪子的態度出乎意料的自然。她喘息著把臉貼在富岡的胸脯上。富岡稍嫌粗暴地把雪子的臉從胸前推開,仔細端詳她豐滿的嘴唇。他發現,眼前這個言語上機微相通的同族女人很可貴,與昨夜阿蓉的相吻存在天壤之別。富岡以一種無所顧忌和隨心所欲的輕鬆心態,凝望著雪子泛起紅暈的面龐。雪子緊閉雙眼,努力屏住急促的呼吸。富岡覺得她的這副模樣跟妻子非常相像。此時,富岡正把雪子沉甸甸的面龐捧於手中,原已麻痺的心潮卻不可阻擋地奔騰而去。一種之於別樣事物的希求,令富岡焦灼的心靈無所適從。來南方以後,對女人的純潔感情已然混濁一片。就像森林中的獅子,原本可以自由地選擇配偶,而今卻被囚禁於狹窄的牢籠,它只能性急地去追逐別人指派給他的母獅。空虛的心境,即使是在與雪子接吻的時候也無法消除,並一直在內心深處攪擾著他。富岡好像不打算停下,久久地吻著雪子。雪子滿臉通紅,興奮得把指甲緊緊摳住富岡的肩膀。富岡漸漸冷靜下來,與雪子的興奮相反,他已失去了更進一步的熱情。小巧的野生白孔雀撲騰著飛進林中消失不見了。

兩人繼續在森林、村落和寬闊的農莊間漫步,直到正午過後才回到事務所。富岡到房間取下毛巾淋浴去了。雪子不動聲色朝辦公室裡張望了一眼。加野獨自一人趴在窗邊的大書桌上寫著什麼。電風扇沒開,房間裡異常悶熱。加野對雪子看都不看一眼,只顧奮筆疾書。瑪麗像是已經下班,打字機的蓋子是蓋著的。雪子徑直走出辦公室,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看到房門開著,雪子心中頓時很不舒服。一定是誰偷偷進來過?雪子仔細審視床上和桌上,床上有一片深陷下去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那裡坐過。雪子不由得惶恐起來。鎖好門鎖,沒脫鞋就躺在了床上,心情一時難以平復。從敞開的窗戶只看得見一片藍天。自己究竟跑到這裡做什麼來了?雪子對自己產生一種類似苛責的慚愧。在本土時,日日夜夜置身於戰爭的緊迫之中,而現在,雪子腦海中本土的情狀已毫無意義,就像泡沫一般不斷浮現又消失。眼前的現實沒有那種緊迫的忙亂,卻能感覺到沉重的孤獨與寂寞正侵蝕著內心。雪子不時地微笑。雖然情緣未定,虜獲一個男人的心而得到的自信,當真叫人心滿意足。遠方的伊庭之流都已無所謂了。富岡的一切充滿了魅力。雪子覺得可以不惜眼淚去痛痛快快地愛一場。這個男人裝出一副冷酷的模樣,實際卻並非如此。他的偽裝以那種方式坍塌,雪子覺得非常解恨。並且,這個言語尖刻卻又疼惜妻子的男人竟然拜倒在自己裙下,這更讓雪子感到無上的喜悅。雪子認為自己攻克了富岡的冷酷。幸虧昨夜沒有輕易被加野的激情打動,似乎是當時的堅定換來了今天的快樂。雪子沉浸在滿足之中,不知不覺間落入了淺睡。

富岡洗完澡,換上清爽的衣服就下樓到食堂去了。只見加野坐在木椅上,面朝著陽臺發呆。富岡抱了一本大部頭的謝瓦利耶植物誌,在加野身旁的木椅子上坐下來。陽臺與蘭比安山遙遙相對,正下方的湖面閃著銀白的波光。身後無人的房間裡,電風扇正嗡嗡轉動著。富岡叫阿蓉端來冰啤酒和大盤的冷鴨肉。

「來一杯怎麼樣?」

富岡招呼加野。加野無精打采地拿起了杯子。周圍傳來小鳥的啾啾鳴囀。兩人邊喝啤酒邊看風景。山色隨著太陽光線的推移,顯現出細微的變化。加野不聲不響地喝著啤酒,這讓富岡十分慶幸。湖光山色及天空,都是異鄉風景,富岡感覺無法像法國人那樣自在逍遙地享受這片土地。在這裡,日本人偏頗狹隘的思想遭遇了一種不被接受的寬泛的抵抗。即便故作大方,富岡以及所有的日本人在這裡,也不過是小小的異物罷了。而自己毫無能耐,僅僅是被指派到了這裡。富岡近來時常感到心虛。現實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把戲,無需多久一定會被看穿……然而眼前的湖光山色將會是永遠刻印在心的美景。在這個無人願意搭理日本人的地方,他們卻像螞蟻似的,在人家的地盤上急促、匆忙地徒然奔波著。儘管漂泊至此的日本人都極力擺出一副務實的面孔。卡錫松的樹齡本應達到五六十年才能採伐,軍方卻不作長遠考慮,亂砍亂伐一通,然後只把砍伐的資料包告到上級。報喜的只是資料而已。他們驅使儂族人,把木材從達尼木河漂流而下,或用汽車搬運出來。在富岡看來,砍伐下來的木材根本不曾得到有效利用。那些木材依然堆積在貨車車廂裡,在達尼木河沿岸,還阻塞著大量斫痕歷歷的卡錫松和竹柏之類的巨樹。只有砍伐資料在一張張辦公桌之間移動。日本軍隊把純樸憨厚的儂族當成懶惰的奴隸,無情地驅使他們。——喝著啤酒,富岡開始閱讀植物誌。法國的克雷波、謝瓦利耶等學者曾在這裡停留數十年,寫下印度支那物產志和植物誌,其中謝瓦利耶的著述對富岡來說尤為可貴。要想了解法屬印度支那的林業,這部植物誌是絕佳的經典之作。

加野大概有幾分喝醉了,剛才滿臉的不高興似已煙消雲散。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大聲問道:

「幸田小姐在睡覺嗎?」

「是啊……她在幹嘛呢?」

「剛才,你不是帶幸田到曼金去了嗎?」

「哦,是她從後頭跟來,我就陪她一起去參觀了一下……」

「我對她可是一見鍾情啊。請留神哪……」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