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計較,剛才工兵隊的軍官來過,說看到富岡兄跟一個日本女人正走在一起。還問是誰。我當時就想,動作可真夠快的。」
「你還真計較啊……只是一起走路而已啊。車輛部的少尉麼?他怎麼會那麼說呢……」
「我隨後也去了曼金。找了半天,沒找到你們……」
富岡的眼光悄然轉向湖面。加野要是知道自己故意往森林小路走,他會怎麼想呢?富岡不由得心悸,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說:
「看來不論是誰,眼睛都離不開女人呀……」
「我只不過是對富岡兄的動作之快感到驚訝罷了。趁著別人睡著的時候,和幸田去曼金,好像不大好吧。女人這東西,決一勝負靠的就是一瞬間的氣氛,所以,就算是刻薄的富岡兄我也不敢輕信啊。」
「是她自己跟來的。所長沒有安排工作給她,你又在睡覺,所以她才來問我該做什麼好。我建議她不妨參觀一下,順便帶她一起看了看。僅此而已。並不是早早約會跑去的……」
「好了,不說了。我看上了她,免不了啥都衝著她去了。」
加野的意思是「請不要妨礙我」。他羞澀地微笑著,親自把啤酒斟滿了兩個杯子。富岡點了煙,悠然吐著菸圈,一邊在內心裡自語道:「你已經晚了。」然而仔細想來,又覺得還不算太晚。那種情形下,自己竟無視雪子的激情把場面敷衍了過去。看來身體的疲憊,還是非同小可。直到去西貢出差那天,富岡每夜都跟阿蓉幽會。這讓他免於像加野那樣陷入一種肉體上的狂暴狀態。跟阿蓉的關係,只是出於情慾的一時之歡。除了對妻子邦子之外,富岡的心中還不曾有過戀情的發生。所長牧田對富岡和阿蓉之間的事兒似乎有所察覺。但對於下屬的不檢點,只要本人有能力負責,牧田並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富岡的放肆,正是仰仗了牧田的大度。
不知不覺間,太陽鑲上了一圈橙色光環,漸漸朝蘭比安山的方向落下。湖面上猶如散落著無數金針,盪漾在細碎的波光裡。從食堂裡間飄來一股油煙味。黃昏的美麗越發讓兩個男人深陷在沉思之中。
「這裡倒是安穩,本土那邊情況一定很糟糕吧……談戀愛什麼的,是不是太奢侈了……」加野說。
「你覺得這場戰爭打得贏嗎?」
「當然打得贏囉。事到如今,不可能打敗仗吧……到了這個地步,要是失敗了簡直無法想象。我啊,乾脆就不去想打敗的事。牧田所長和你,都顯得很擔憂似的。要是萬一打了敗仗的話,我乾脆當場剖腹算了……」
「剖腹可沒那麼簡單。我也不願去想打敗了怎麼辦。可是你得知道,打敗的可能性看來是有的。我也想盡量不去談論這個問題,可現在聽得到的新聞都是報喜不報憂。這種事本地人最敏感。現在雖然把日本式的規矩強加在他們身上,可我們手上卻沒有可以令人信服的法寶。日本方式的表象之下,日本人的權威卻日漸淡薄。就這樣等不到成熟就迷失了方向,只是把這地方攪得一團糟罷了……雖說為了粉飾這場戰爭,他們也出盡百寶,可接下來還能有何招數?說來說去,其實就像一群猴子在耍大刀……」
「別這麼聳人聽聞好不好?或許矛盾是有的,但輸還是贏,也是事在人為吧。到頭來最壞的可能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死了不就完了嗎?死了不就……」
「你說得倒輕鬆。」
富岡不屑地回了一句,站起來去了洗手間。富岡才離開食堂,幸田雪子就走進了食堂,一副睡足了的模樣。她穿了一條紅格子布的連衣裙,看樣子精心打扮過一番。頭髮上繫了藍色的細絲帶。加野精神一振,轉過頭來,望著雪子。
「看你午飯也不吃,肚子餓了吧。」
加野一邊為雪子拉好椅子一邊說。雪子順從地在加野身旁的椅子上並著腿坐下來。腳上沒穿襪子。在金色的陽光下,雪子臉上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嘴唇像吸了血似的鮮紅奪目。雪子渾身散發著一股日本人獨有的香味。那氣味讓加野感覺非常親切。到底是什麼香味?他吸著鼻子回憶著,終於想起是茶油的味道。雪子的頭髮梳得溜光水滑。加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長信封,迅速地放在雪子膝上。
「請待會兒看一下。」
雪子飛快地用白手絹把信封包了起來。富岡慢悠悠地從洗手間回來了。他故意不把眼光朝向雪子,而是眯著眼睛眺望金色的夕陽。加野從食堂拿來了杯子和啤酒,倒了一杯遞給雪子。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不久,富岡抱著謝瓦利耶的大部頭著作,默默站起來走出了食堂。加野一心以為,富岡這是特地為自己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