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joursupsup/sup/sup……」
從樓梯轉角傳來瑪麗輕聲細語的問候。富岡從枕頭上抬起沉甸甸的腦袋,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著九點。怎麼這時候了?富岡緩緩起身,靠在床上吸了一會兒香菸。頭痛得厲害。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總之渾身上下不適,懶得動彈。所有一切似乎都變得茫然。小鳥正發出可愛的啼叫。推開窗,外面是高原朗朗的天空,天空和綠色大地上下輝映,越發顯得涼爽宜人。在寬敞的庭院一隅,阿蓉穿著一身淡茶色衣服站在花圃裡。她的衣服面料閃著清涼的光。對女人不知疲倦的充足精力,富岡幾乎感到忌恨。昨夜那個長吻之後,阿蓉發出一種蟲鳴般的笑聲。關於她的內心世界,富岡覺得無法想象。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富岡又悠閒地坐回床邊,只覺得起來活動這件事本身毫無意義。
富岡去盥洗室洗臉,順便敲了敲加野的房門。沒有迴音。一轉門把,門輕輕地開了,屋裡散發出一股輕漆的味道。窗戶大開著,地板上扔著脫下的衣服,加野只穿了一條咖啡色的橫紋短褲,光著身子趴在床上沉睡。他的皮膚光滑而蒼白,就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從他張開的嘴裡,不時發出響亮的鼾聲,活像屋簷的雨水正落向排水管的聲音。富岡不忍再看加野的醜態,抓住他冰涼的肩膀,把他搖醒。加野睜開惺忪的睡眼,大概因昨夜痴情之苦,他的眼裡佈滿血絲,眼光依然游移不定。
富岡徑直走向盥洗室洗了一個冷水澡。又到清晨時分,一切如常……昨夜的胡思亂想已煙消雲散。裹上大毛巾,恢復了快步跑上二樓的元氣。穿上熨帖的白色短袖上衣和咖啡色咔嘰長褲,富岡站在鏡子前開始刮鬍子,這是他最頭痛的一項工作。咖啡的香味飄到了二樓。教堂的鐘也敲響了。
梳洗完畢,下樓來到食堂,幸田雪子正獨自用餐。
「早安……」
對富岡的問候,雪子只是抬起似乎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睛微笑了一下。看到雪子溫柔的表情,富岡感到很不好意思。帶著一副看似生氣的表情,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立刻開始吃早餐。來上菜的阿蓉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她端來咖啡和土司,臉上沒有表情,就像一尊佛像。事務所那邊,瑪麗打字的聲音急促地響著。
吃完早餐,富岡忽然想到四公里之外的曼金走一趟。他隻身朝著位於安南王陵墓附近的山林巡邏站出發了。心情壓抑的時候,與其外出垂釣,倒不如面對森林自問自答來得暢快。——在大叻的各處村落,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木材加工廠。聽著樹木被鋸開時淒厲刺耳的聲響,富岡默默地走在曲折起伏的公路上。道路兩旁的森林裡生長著巨大的柯樹、竹柏以及卡錫松,常綠闊葉樹林枝條相接,樹葉緊挨著樹葉,把早晨的太陽阻擋在濃陰之外。在採伐過的森林之上,天空像一條蔚藍的大河靜靜流淌。聽到身後有人走動,富岡猛一轉身,竟然是雪子。她正朝這邊快步走來,白色連衣裙的裙裾隨風而動。
富岡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他停下來等她。雪子氣喘吁吁地跟上來。
「怎麼啦?」
「我今天,工作……應該做什麼呢?」
「工作?」
「嗯……」
「加野君呢?」
「正睡得香呢。」
事務所的林務官是安南人,初來乍到的雪子還聽不懂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