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岡討了個沒趣,在食堂門口跟加野道別後,立刻上了二樓。一看夜光錶,已經十一點多了。走進房間,女傭阿蓉在整理洗過的衣服,正往衣櫃裡收拾。她的動作非常緩慢。富岡看著她慢騰騰的樣子,忽然感到一陣不堪忍受的寂寞。他又順著後樓梯來到樓下標本室,點亮標本室的燈,在圓木椅上坐下來。富岡挨個端詳陳列的標本,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會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裡。
富岡想,等回了房間,要給久未聯絡的妻子寫封信。自從去了一趟西貢,已經十多天沒有往故國寄信了。他感覺內心裡深重的寂寞似乎只有跟妻子才說得清楚。想到妻子在物資匱乏的國內,一定獨自忍受著言語無法形容的辛勞,她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在西貢為你買了寶美奇口紅和香粉,近日將適時寄出。」在給妻子邦子的信中,富岡還打算加上這句話。
富岡感到口渴,出了標本室來到食堂。加野還在食堂裡喝著剩下的君度酒。
「幸田小姐回來了嗎?」
「啊,回來了,回自己房間去了。」
富岡喝了水,慢悠悠地上了二樓。阿蓉已不在房間裡。富岡鎖上門,仰面倒在床上。聽著彈簧壓得咯吱作響的聲音,富岡一動不動地凝望天花板上磨砂玻璃的電燈,心中一片空白。如水的寂寞,像一塊溼手巾一般從頭頂壓下。人一旦躺下,給妻子寫信也成了一件麻煩事兒。富岡換上黃色的睡衣。那是阿蓉用心洗過又熨得平平整整的睡袍……難為了阿蓉一片痴心。
富岡踹開毛毯,舒展身體躺在床上。——食堂的門咯吱響了一聲,然後是加野慢慢走上二樓的腳步聲。加野這小子,加野這小子——富岡下意識地在心中默唸。幸田雪子年輕結實的身體,跟妻子邦子有某種相似。而能夠傳達言語間的微妙之處,是個意外發現,這尤其令富岡為之心動。同一人種的男女之間才能相通的言語以及生活習慣上的親近感,此時此地因幸田雪子的到來而顯現。——想到加野今夜恐怕難以入睡,富岡露出了笑容。不一會兒,隔壁房間傳來拖拉椅子的聲音、開關衣櫃的聲音,聽得出加野的心情十分焦躁。
富岡睡不著。想起標本室的電燈好像忘了關,他又掙扎著起了身,來到屋外走廊上。剛下樓,就看到身穿睡衣的阿蓉站在標本室門口。
「我忘了關燈,下來看一下。」
富岡用安南語低聲嘟噥:
「我也是來關燈的。」
阿蓉說著,一手提著睡衣長長的前裾,踮起腳尖關掉了牆上的開關。富岡緊摟住撞到懷裡來的女人軀體。阿蓉像是想說什麼,富岡匆忙吻住了她的雙唇。長吻之後,富岡推開女人嬌小的身體,讓她緊貼著牆壁,自己轉身上了二樓。他彷彿聽到她輕笑的聲音。富岡一邊爬樓梯,一邊像團十郎銅像那樣瞪大雙眼,慢慢走回房間。
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
遇到颳風的日子,陣陣松濤聽來猶如大山鳴動。今夜卻聽不到松濤的喘息。富岡試著在腦海裡描繪松林的樣子。馬尾松像纓穗,葉子修長而柔弱,南亞松形似掃帚,卡錫松色彩淡雅,樹梢像小小旗幟隨風飄搖。一幅幅畫面在眼底浮現又消逝。——為尋南亞松,在加里曼丹的山林中徒步考察的情形又重現在眼底。同時懷念起馬辰市內看到的五月信子的慰問話劇。劇目好像是《時間守護神》?在那裡,有寬闊如海的河流,濁黃的河水裡長滿一種形似風信子的大群水草。那河水讓富岡驚異不已。種種回憶,難到只是一段過往的夢境嗎……植物品種若非適應當地水土將難以成活。富岡想起栽種在大叻山林事務所庭院的日本杉,那萎靡的形態讓富岡想到,民族差異其實與植物是同樣道理。他甚至想當然地覺得,植物無非紮根於某個民族生活的大地上。——當時,只因看到生長於大叻周邊的南亞松分佈圖上寫著——「南亞松林面積三萬五千公頃」,便匆忙決定來到這裡。一個平庸的日本林業官,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領會他人土地的資料?……到底要把大森林中這些樹形美麗、木紋優美的南亞松銷售到世界的哪個角落?……突然跑來搜刮這些經過多年精心培育的人類財寶,不過是一群不相干的人……日本人究竟要如何處置如此浩瀚的森林?……人心是自由的。富岡半夢半醒間沉溺在幼稚的思考之中,久久不能入眠。
富岡把燈關了。
關燈的同時,聽到鄰室加野開啟房門,然後是緩緩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富岡一邊打消自己突兀的猜想,一邊豎起了耳朵。——稍後,食堂裡的鋼琴叮叮咚咚地響起,那音階彷彿水滴不斷落入深井。加野的狂熱,大概是長期從事野外工作的禁慾生活所造成。富岡這麼想著,一邊側耳傾聽。他把頭深埋在枕頭裡,回想起剛才偷偷親吻阿蓉的情形,突然對自己的卑鄙感到憤懣。不論加野還是自己,正陷入一場並非戀情的戀情之中。兩人都喪失了在本土曾經擁有的強盛意志,逐漸變得像那棵被移植到高原大叻的、行將枯萎的日本杉。富岡不由得在喉嚨深處自語道:我是不是在南洋呆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