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1頁,共1頁

拂曉時分,雪子聽見山風中松濤起伏的聲音。醒來前夢見跟那個男人在寬闊的草坪上打網球。滿懷留戀,夢境卻在轉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或許他不久之後又將離開這裡……即便如此,能夠與他兩度邂逅於同一屋簷下,足以讓雪子感到高興。雪子一絲不苟地化好妝,穿上一條面料稍嫌粗糙的白色真絲連衣裙,雪子下樓來到清晨的食堂。高大的窗戶敞著紗窗,牧田所長和那個男人正坐在窗邊喝咖啡。紅光滿面的牧田所長面帶微笑道了早安,那個男人卻對雪子不理不睬。他把腳擱在窗臺上,大大咧咧地坐著眺望霧氣迷濛的湖面。那模樣像是特意要擺出一副不動聲色的姿態。雪子從他的作派裡感到一種中學生式的倔強。

「幸田小姐,不介意的話請到這邊來坐!大老遠的,一路上累壞了吧?聽說在西貢你們跟富岡君住的是同一間旅館?」

雪子不安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牧田所長連忙低聲介紹道:

「這位是幸田君,接下來這段時間,將由她來擔任打字員。半年以後,想讓她再換到巴斯德那邊……」

男人這才把身子轉向幸田雪子這邊,仍然坐著說道:「我叫富岡。」

「哎呀!你們是第一次見面?還以為你們已經認識了。這位富岡健吾君,也是農林省的人,三個月前才從汶萊調過來的。——這裡日本女性太稀少,肯定會很吃香……咱們這兒,只有幸田小姐一個啊。」

雪子在真皮沙發上遠遠地坐了下來。昨晚在酒店大堂,瀨谷曾說雪子是個相貌平平的女人,應會有利於工作。而留在西貢的那個筱井春子,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倒讓人擔心會出問題。不過像這樣隔一段距離眺望幸田雪子整個人,倒也不像瀨谷說的那麼不起眼。沒燙頭髮這一點尤其令人滿意。她看起來謙恭有禮,雙腳規矩地並在一起,從裙角伸出來,形狀像故國盛產的練馬蘿蔔肥美可喜。就像榻榻米和紙拉門令人懷念一樣,雪子溜圓的肩膀、蒼白而透明的脖頸,都是同族女人才有的美,簡直讓人禁不住想合掌膜拜一番。稍嫌寬大的額頭是個缺憾,但也比女傭阿蓉好看許多。她不像混血兒瑪麗那樣戴一副六角形眼鏡,也算是個優點。對牧田所長來說,一個年輕的日本女子千里迢迢跑上這片高原,簡直難以置信。牧田所長向來對跑往海外的女人沒有好感,幸田雪子卻給他留下了意外的好印象。她臉上的化妝也恰到好處。看來雪子並非瀨谷所說的那種型別,牧田所長頗覺欣慰。大桌上裝飾著美人蕉的花朵。牧田所長興致勃勃地跟富岡談論著專業話題。雪子茫然地望著明亮的窗戶,任由心緒漫無邊際地飄浮。富岡吸著煙,兩手反繞在椅背上,撐著後腦勺。他的左腕上戴了一隻黑色錶盤的手錶,上面走動著紅色秒針。他身上的茶色防暑服熨得十分平整,上面繫了一條細腰帶,那腰帶塑膠質地,玻璃似的透現著一絲涼意。剛剃過的後頸還留著發茬的痕跡。不一會兒,食堂的鈴聲響了。牧田最先站起來,雪子跟在富岡身後一起進了食堂。白色桌布上,白色和紫色的陌生花朵盛放在玻璃缽中,豆腐大醬湯裝在鋁製的紅色器皿裡。還有煎雞蛋、桃紅色的醃糠蝦等,接二連三地端上桌來。雪子跟富岡並排坐在牧田所長對面。茂木、瀨谷和黑木等人在酒店過夜,暫時還未出現。天花板上的電風扇吱嘎旋轉著,發出刺耳的聲音。牧田所長一邊大口喝著醬湯一邊對雪子說:

「聽說本土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你看這裡是不是像天國一樣?」

就算是天國,雪子也從未享受過這樣的生活,只怕比天國還要好,好得反倒讓人於心不安。猶如不經意闖入空無一人的豪宅,心中漸漸被惶惑不安所佔據的感覺。

富岡不時地談論起西貢農林研究所的話題,並譴責日本人對待山林局那位法裔局長的粗暴做法。牧田所長也小聲應和著說,寒磣的日本人根本就不適合在歐式酒店裡指手畫腳地橫加干涉。大型酒店拿來作兵站宿舍,被軍人弄得一團糟。從佔領策略上考慮,恐怕也會招來更多的反感。

「我們實在非常幸運。且不說軍方動機如何,我們只須自己守責,保護好森林就可以了。能在如此優厚的環境下工作,就感激不盡啊……」

富岡在西貢住了大約十天。在位於盧梭街的農林研究所,做關於煤氣用炭的研究。富岡的主食是麵包。雪子伸手為他把裝黃油的盤子拿到面前。富岡的視線不經意落在了雪子手上。他新奇地望著那隻圓潤的日本女人的手。

一隻姣好而又溫柔的手。

手上還生著汗毛。

「四五天之內,我想去隆城一趟。去看看竹筋混凝土的研究。加野君已經把薪炭林的中間作業的詳細彙報交上來了,您過目了吧?——木炭汽車也不可小瞧啊。聽說本土那邊也已逐漸轉向木炭汽車。我們這裡可是早就開始了的。——加野君寫的東西,請您一定要過目一下。我想也去一趟莊崩的研究所,去會一會加野君……」

富岡這麼說著,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回客廳去了。

「這位先生真是個怪人呀……」

看著富岡無所顧忌地離開,雪子忍不住對牧田所長說了一句。

「他就是那麼個古怪人。不過,你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很重感情的男人。每三天就要給老婆寫一封信……我可是做不到。而且,他責任心很強,一旦承擔了工作,就能毫無差錯地完成……」

「每三天給妻子寫一封信」,不知為何,這句話重重地敲在雪子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