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牧田所長突然有急事,需要從西貢去金邊出差,因工作的事,在那邊需要耽擱十天左右。他跟歸途正好同路的瀨谷老頭兩人一道,乘坐卡車出發了。茂木和黑井在安南人翻譯的帶領下也到各自負責的片區考察去了。事務所只剩下富岡和雪子。富岡住在二樓中間偏東側的一個最好的房間。說是最好的房間,其實不過像一間乾淨的病房而已。對這位每隔三天就給妻子寫一封信的富岡,雪子頗有些興味索然。在食堂裡遇見,富岡也只說一聲「早」或「哦」。打字的工作像是由瑪麗在做。打字員瑪麗工作累了,就到食堂去彈鋼琴。或因高原環境所致,那琴聲格外動人。雪子不知曲名,也常常聽得入了迷。富岡看起來也喜歡音樂,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地傾聽著琴聲。瑪麗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因為戴著眼鏡,看起來顯得老氣。聽說她是個有家教的姑娘。她有羚羊般修長的雙腿,總是深藍短襪配白色鞋子。腰肢纖細的背影有種楚楚動人的美。半長的頭髮是淺淺紅褐色,燙著大波浪,厚重地披在肩上。一無所長的雪子每每聽到瑪麗彈鋼琴,就會感到人種差異的自卑。瑪麗能說流利的英語、法語和安南語,工作起來幹練麻利。雪子有時不禁會想,有什麼必要把自己這樣一個無能的女人特地請到這遙遠的印度支那高原上來?雪子的工作是日文打字,對於製作秘密檔案非常重要。雪子只能這麼安慰自己,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因為牧田所長突然離開,富岡的隆城之行只好延期。過了大約五天,加野久次郎帶著一個安南人助手,突然從莊崩回來了。
加野剛回來,就在事務所見到了幸田雪子。他露出吃驚的表情,臉立刻紅了。在富岡的介紹下,加野與雪子互相問候了一番。年輕人看上去是那種對工作全心全意不遺餘力的人。他立刻搬了椅子坐到富岡身邊,開始談論工作的事。
「哦?這次可以多待一段時間?」
「因在那邊總是拉肚子,工作進展也不理想,再加上我開始想念大叻的文明世界。沒想到富岡兄已經回來了……」
工作的事談完之後,兩人閒聊起來,一邊讓女傭端來咖啡。看得出兩人非常投緣。加野看起來比富岡年輕,是個白淨的小個子男人。他穿著藏青色翻領襯衫,配一條白色西式短褲,身姿輕捷,像個運動員。跟身材相反的是,他的眼神總是游移不定,眼光怯懦,連正視對方都做不到。
晚餐時分,食堂裡開始了一頓久違的熱鬧晚飯。餐前酒是富岡從西貢帶回來的一瓶白葡萄酒。他也給雪子斟了一杯。
「幸田君是千葉人?」
富岡像是醉了,一向沉默的他突然問雪子。
「啊,不是千葉啊。真是的……」
「哦,是嗎?我還覺得你是千葉人呢。那你是哪裡人?」
「就是東京啊。」
「東京?說謊了吧。東京生的人可沒有像幸田君這樣的哦。有的話,就是葛飾、四木一帶吧……」
「你!太無禮了。」
雪子受到侮辱一般變了臉色。
加野看不下去,說:
「富岡兄是罕有的刀子嘴,你別介意啊。這是他的老毛病了……」
「真的嗎?東京?……要說是老江戶,口音又不像。幸田君今年幾歲了?」
「幾歲了又怎麼樣……」
「我看有二十四五吧……」
「哎,我今年才二十二歲呢。富岡先生你也太過分了吧!」
「哦,是嗎?二十二啊,女人看上去二十四五,說明長得乖巧。想顯年輕其實很愚蠢哦。」
富岡又開了一瓶君度酒。加野與富岡同樣畢業於東京高等農業學校,因為安永教授和師兄富岡的關係,才得以到印度支那從事林業研究。富岡和加野都愛好文學,富岡喜歡托爾斯泰,加野則信奉漱石supsup/sup/sup,同時也醉心於武者小路supsup/sup/sup。
「讓我們為不遠萬里光臨大叻的幸田小姐乾杯!」
加野這麼說著,把酒杯湊到雪子面前。雪子強忍著眼淚,心裡很想表示反抗。富岡醉眼朦朧,也看到雪子眼裡閃著晶瑩的淚光。她的眼神里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妻子的眼裡有時也會流露出這樣的光芒。在難以理喻的迷茫中,富岡把杯子裡的君度酒一飲而盡。雪子不能忍受這副僵局,悄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室外去了。她本想上二樓回自己的房間,但戶外美麗的夜色實在迷人。雪子來到夜露閃爍的大道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